老周祭祖

2020-09-29 08:03:37   来源:新丝路杂志  责任编辑:

  (文/曹林洲)2017年7月18日,老周一行五人自驾去了新疆一趟,举行了一场不同寻常的祭祖活动,历时15天时间,行程8500公里,于8月1日安全返回宝鸡。
 
  近些年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祭祖寻亲的人越来越多了,可老周的祭祖基本属于个例。我怀着崇敬的心情,于2020年9月12日下午,对老周进行了采访,整个采访过程让我颇为感动。
 
  老周是我的高中同学,早年毕业于重庆建筑工程学院,现供职于宝鸡市行政审批服务局。老周为人厚道,孝敬父母,在同学朋友圈中,是出了名的好人大孝子。老周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出游。这些年老周自驾,或骑自行车,已经跑了好多地方,但是,像新疆这么远的地方,老周着实还是第一次自驾出行。这次老周是承载着父亲、伯父及姑姑们,甚至整个周家几十号人的一个跨世纪愿望。是对父亲有生之年一个最大心愿的了结,也是对这些年自己坚守孝道的又ー个践行。
 
  说起老周祭祖这件事,还得简单地介绍一下老周家的近代历史,老周家在当地可是一门大户人家,家大业大,人丁自然也很兴旺。从祖爷爷时就家境殷充,祖爷爷有四方太太,在爷爷那辈,有同父异母兄弟四人,除了大爷爷身体不好外,亲爷爷相貌英武,睿智豁达,精明能干,乐善好施,在家主持家务(当地人叫当家),其余两个爷都是国民政府官员,都在政府重要部门工作,三爷爷是眉县国民政府粮食局长,四爷爷更是胸藏锦绣,笔走龙蛇,写得一手好字和好文章,还能用双手把算盘打到狮子滚绣球的最高境界,绝对称得上青年俊秀才华横溢。在西安读完师专后不久,就做了陕西省国民政府主席朱绍周的秘书。当时,家里有三百多亩土地,二十来号雇工。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土改时,因为土地的拥有量和雇工数量,被人民政府划定为地主成分。在那个时代大变迁惟成分论的年代,要说老周家被定为地主成分,在当时应该是完全符合国家政策的。但关键是有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发生了,正是这件事情的发生彻底改变了周家所有人的命运。有人向土改工作组举报老周家爷爷,在解放前曾逼死一名雇工。这下子问题就严重了,作为已被定为地主成分家族中的地主分子,老周家的爷爷再次被以逼死人命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发配新疆进行劳动改造。同时,在外面工作的另外两个爷爷也都被不同程度的判刑,发配到不同的地方进行劳动改造。爷爷被判刑的那一年,老周的父亲八岁,大姑姑刚刚出嫁,二姑姑十四岁,小姑只有五岁,十ニ岁的大伯小时候由于服药过量成为傻子。周家共有几十ロ人,等爷爷们相继受刑后,一大家人ー下子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无所适从,幸亏有祖父的遗孀最小的老婆,祖奶奶精明能干,正是她支持十五岁的九伯父领着一大家子孤儿寡母几十口人艰难地度日子,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周家最困难的时候,用他稚嫩的肩膀担负着养活几十口人的使命,负重前行,并使那么多家庭成员能够和睦相处,不能不让人油生敬意!直至集体食堂解散后,形势使然,于1962年才分家过日子。
 
  老周也听奶奶和村上老人说过,爷爷与雇工的情况他们村上人都很清楚,该雇工名叫赵书德,是在土壕挖土时出现塌方,不幸身亡的,纯属意外事故。据当地一些老人讲,老周家当时对待雇工还是蛮好的,以至于在一次村上开的忆苦思甜大会上,还出了这么一个笑话,有位贫下中农代表,老周叫她赵二姨,解放前给周家做饭,在做大会发言时,控诉万恶的旧社会时,她竟然说:“六零年差点把人饿死,还不如解放前我在周家拉长工,在周家还能吃上大白蒸馍。”因为与大会主题沖突,而被中断发言。
 
  在1959年周至县和眉县合县时,某一天,突然,有人通知父亲去周至县公安局一趟,当父亲来到周至县公安局后,才得知让他领取爷爷遗物,那是什么遗物,就是前些日子根据爷爷的来信,给他邮寄去新疆的旱烟及简单的生活用品,又原封不动地邮了回来。听到这一消息,犹如晴天劈雷,父亲立马傻眼了,已经盼了十个年头,再熬五年...仅存的希望又ー次被彻底击灭。那一年,父亲十七岁,十七岁的父亲怀抱着爷爷所谓的遗物,从周至县公安局一路痛哭流涕到眉县家里。
 
  那年代,我们这边人要去新疆,火车只能通到甘肃武威,再要往西去,就只能骑骆驼、借住马帮,或坐卡车,当然,卡车一般人是不可能做上的。加之,当时家家户户都过着紧巴巴的日子,还有爷爷特殊的身份,把爷爷遗体弄回来安葬是根本不可能的,就连去看一看都是不现实的,因此,爷爷在新疆的生活状况,去世时的情形,就不得而知,爷爷在新疆的一切也就成了谜,说殁就殁了,就这样魂归异乡。
 
  在2003年给奶奶立碑子时,就立了一个爷爷奶奶合葬碑,那一刻,老周就产生了去新疆看一看爷爷的想法,只是条件一直不很成熟。直到2017年,孩子已成家立业,自己也新买了一台可以远行的越野车,经济情况也相对宽裕,父母的身体状况尚且允许。老周就准备利用年休假的机会去趟新疆,这次他要带上父母一起去。他把这一想法告诉父母,两位老人欣然答应。他就提前一个多月跟两个弟弟商量了这事儿。因为两位老人年龄都大了,特别是母亲患有慢阻肺,老周虽然是家里的老大,弟兄们关系也很融洽,但老人要出远门,就必须给弟弟们说道说道,也是对弟弟们的一份尊重,同时也免得他们担心,老周提起此事后,弟弟们都表示大カ支持。
 
  老周是个做事细心认真,很靠谱的人。接下来他首先安排老母亲住院,给老人做了全面系统的检查和针对性地治疗,住院时间历时十五天,最后请医生给老人做了全面科学地评估,医生告诉他老人目前的情况是,不怕路途多远,只要不去高海拔地区,就不会有什么风险。为此老周很快查阅了谷歌地图,询问了好些去过新疆的朋友,较为全面地了解了要去新疆一路的地形地貌,结合医生的评估结论,老周总算心中有数了。
 
  因为母亲身体不好,老周提前一个月就给小姨说好,让小姨安排好自家的事情,陪母亲一块去新疆,在路上对母亲也多一个照应。要说老周这个小姨呀,虽然说是他母亲的亲小妹,可是年龄却比老周还小ー岁,小时候还是跟老周一起吃老周家妈乳汁长大的,因此姐妹俩的感情就更是亲上加亲,好的没得说。
 
  老周总算做好了西行的一切准备工作,7月18日清晨,晴空万里,阳光明媚,老周一行从眉县老家出发了,赶天黑,一口气跑了850公里,第一站到达甘肃武威。第二天ー大早就开始赶路,就在车子行驶五百多公里时,老周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他是个风趣幽默的人,喜欢说笑话,为了活跃气氛使父亲复杂沉重地心情变得轻松愉快一些,他调皮地对父亲说:“爹呀,以防你一下子转不过弯,我事先给你先做一下简单地分析,一种情况,是爷爷真的那时候就去世了,这点你有思想准备;但还有一种情况也不能完全排除,那就是,爷爷在那儿另行成家,现在新疆还有一大家子人,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呀!”惹得一车人哈哈大笑,父亲也笑出了声音。母亲笑着说:“你这个娃,就不说正经话。”之后老周继续着他的风格,讲述着故事,在轻松愉快地气氛中,顺利地到达了新疆自治区哈密市。
 
  到达哈密后,安排好住宿,简单洗漱后,在附近一家生意比较红火的餐馆,每人要了一盘著名的新疆拉条子,父母亲对这盘拉条子赞口不绝。
 
  第三天从哈密出发早早就抵达了富蕴县,新疆的天黑得比较晚,十点多天还亮着,在富蕴县那天晚上,老周几乎没有睡觉,尽可能的与人交流,打问更多的消息。他有幸碰上了一位八十多岁老人曾在富蕴县公安局秘政科做过科长,老人非常热情,可是等他说明情况后,老人却说:“像你们这样什么文字性东西都没有,基本上是没法查。”当老周问到有没有个叫三道桥的地方,老人肯定地告诉他:“你们要找的三道桥还在,就在原来富蕴县城所在地可可托海附近,距离现在这个地方六十多里地。”得到如此肯定的信息后,老周才完全放心了。
 
  第四天,天刚鱼肚白,他们就简单的吃了些早点,匆匆地向三道桥方向出发了,不大ー会儿功夫就到达了三道桥。老周就前去询问桥头小卖部里的大姐,老周向大姐说明自己的来意,大姐很是热情,但她惋惜地说:“要是我父亲在,这里的情况他最了解,可惜老人去年过世了,不过,兄弟不要紧,我现在就给你另找一个人,他也熟悉这里过去的情况。”正说着大姐掏出电话就打,听电话里的意思,接电话的人正在地里干活。大姐说:“ロ里来人(新疆人把我们内地人叫口里),想打问一些情况,麻烦你过来给帮个忙。”等了不多时分,只见一位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样子,结果一经交流老人已经八十三岁。老周向大爷询问,建国初从内地来这里劳动改造人员,具体在什么地方。大爷说:“现在已是看守所,原来是工五团所在地,当时内地来了好多人,都在工五团服刑。”顺着大爷手指的方向,就在眼前不远处。大爷甚是热情地说:“走,我们过去看看。”老周恭敬地邀请大爷坐他的车前去,大爷说:“我晕车,还是骑电动车给你们带路。”老周跟在大爷电动车后面,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马路走到一个不算太大的沙堡前,沙堡正好在公路的转弯处,大爷停下车,路北边不远处是连绵的山体,南边紧挨着是一个清澈的大湖,大爷说:“长期居住在这儿的内地人身故后就葬于这座山的下面,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山的上面有好多比较豪华地墓穴,那是人家哈萨斯克坦族和维族人的,像你爷爷当时那种情况,一般都会葬于这个沙堡后面。”一边走着一边说着,来到了沙堡后面,那是一片空旷的土地,也看不到墓地的土丘,所幸它背倚山体,面向着一汪湖水,老周是学建筑的,懂得一些分水学,按照分水学的原理,爷爷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安息,倒是让老周心生了几分暖意。终于找到了目的地,老周答谢大爷,给钱、给烟、甚至给水老人家都不接受,老周也只能说些客气话了,真是又遇到好人了。大爷走了,老周吩咐媳妇,从车上取下事先准备好的香、蜡、纸、裱,按照我们老秦人祭奠先人的程序,ー一完成,让媳妇做了全程录像,老周原以为父亲在此会大哭一场,让他没想到的是,整个过程父亲只是呆呆地陪着他们跪着完成,没有掉一滴眼泪。六十七年了,从八岁离开爷爷,到十七岁之前的等待,等回的却是父亲没曾用过的遗物,人说没就没了,父亲的眼泪或许早已流干了,再没了,老周理解父亲的看似木然,懂得老人的喜怒和无奈。祭奠仪式结束了,老周用事先准备好的袋子,装了些沙土,同时,告诉父亲,记住下次给奶奶上坟时,一定要将这些沙土倒在奶奶的坟头上,让他带上爷爷的魂魄回归故里,与奶奶真正地“合葬合碑”,父亲频频点头。
 
  对爷爷的祭奠活动结束了,整个过程还算顺畅,老周从内心已经完全释然了。他对老人说:“对我爷爷的祭奠和追思也就只能这样了,从现在开始,我就陪你们好好逛逛新疆。”
 
  其实,老周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让父母顺便逛逛新疆,感受一下人们常说的中国之大,再好好品尝一下地道的新疆风味饮食,以享口舌之福。
 
  首先带父母去了著名的“共和国三号坑”,老周为什么要去这里?用老周的话,这个地方距离爷爷的坟地很近,只有最多一公里路程,他怀疑爷爷有可能在这里劳动改造过,还是想找到一些爷爷生活的影子。结果去后才知道,在爷爷服刑期间,也就是1950年至1959这段时间,这里全部由苏联人控制着,从技术人员到劳工都是苏联人,中国人在这里从事劳动,已经是六十年代末,中苏关系破裂后的事情了,因此爷爷也就不可能在这里从事劳动。
 
  老周是个情感很细腻的人,他非常激动地讲到,在游览可可托海国家地质公园时,当两位老人带着安全帽站在公园门口合影留念,就在照相的瞬间他深深地感受到了历尽艰辛百折不挠的两位老人的优美和高大。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父母对于子女来说,更是如此。然而,这种美好的感觉,惟有用心的人,才能感受得到;这份人性的光辉,惟有内心光明的人,才能发现。
 
  老周之后又带着父母、小姨和妻子去了克拉玛依、伊犁、霍尔多斯口岸、唐布拉大草原、独库公路、独山子、石河子、乌鲁木齐,过了火焰山。一路走,一路吃,一路玩,几乎是吃遍了新疆的各种风味饮食,两位老人高兴极了,他们都觉得新疆的菜特别好吃,母亲高兴地说:“新疆的菜不仅是好吃,还不贵。”小姨说:“有机会再来一回,专门做个吃客。”
 
  人的精神力量真是太了不起了,应该是心情高兴的缘故,回来时顺道去了青海,老周陪父母亲逛了3200米海拔的塔尔寺,3600米海拔的日月山,还在3200米海拔的倒淌河住了一晚上,母亲一个慢阻肺患者竟然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从倒淌河出发,一路顺利返回,结束了圆满愉快的新疆之行。
 
  回来后,在一个家庭聚会上,老周还给亲戚和周家兄弟做了专题汇报,他讲:“爷爷的事,那是一个时代变迁的产物,现在我们家能出这么多对社会有用的人オ,日子能这么好,首先是与社会发展分不开的;另外,在我看来与爷爷安葬在依山傍水的环境也不无关系。”
 
  老周的行程结束了,我对他的采访也结束了。可老周留给我的思考才刚刚开始,在我的整个采访过程中,老周不时会说到:“这个人很好,那个人很不错。”似乎在他行程中遇到的全是好人,不由让我想起了苏东坡与佛印和尚的故事,这就是,心中明亮的人,看谁都好。看待爷爷的历史问题上,老周更是有宽广的胸怀和开阔的视野,在他的概念里,所有事情都在向前看着,过去家里经历的一切,都是社会大变迁中的一种承担,也是社会发展的需求和必然。老周坚持孝道,传承家风,始终如一。百善孝为先,老周是一个善良的人。贾平凹说:“人可以无知,但不可以无趣。”老周不仅有知,更是有趣。


  ○作者介绍
  曹林洲,宝鸡市人民医院医生,宝鸡市国学研究会理事,宝鸡市作协会员,热爱国学,喜欢诗文,爱好字画、集邮、象棋、旅游和体育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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