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古会

2019-04-19 10:57:04   来源:新丝路杂志  责任编辑:cuican

  
 
  文/老彤
 
  乡村的古会总是令人神往的。特别对身处异地的游子来说,古会往往能勾起几多乡愁、几多清泪,个中滋味是无法言表的。
 
  每年的春分一过,冰河开始解冻、秃枝泛青发芽,这种时候,我的心魂便不安分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揪住似的,欲罢不能。
 
  紧跟着,母亲就会如约打来电话:虎虎,村里的三月三会快到了,唱的是咱岐山剧团的戏,你能回来就回来吧,庄子的黑娃、喜让、新怀听说都要回来跟会,就欠你了。
 
  想象得出,电话那头母亲期盼的眼神。
 
  我知道,这么多年自己劳劳碌碌、终日奔波,是难以抽身回去跟会的,但却又不愿扫老人的兴,只好搪塞:我,我尽量吧!
 
  一晃,三十多年转瞬即逝,我从一个青涩少年变成持重的中年人,却始终没有机会跟上一次家乡的古会,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后来听村里人讲,每逢过会的日子里,我的父母就显得心神不宁,时不时跑到十字路口向村东头的大路上张望,希望我的身影能够出现,但总是失落而归。
 
  其实,每每逢会之际,人虽然回不去,但我的心儿却随着东飞的雁子回到了故乡。
 
  我的家乡焦六,是关中平原上一个普通村落。焦六据说是个人名,这个人做了不少善事,后生们为了纪念他,故取名焦六。焦六远离县城之喧哗,傍依幽静之北山,又有孙家沟水之润泽,还有法门寺塔之映照,真算得上是一片天然静美、安度春秋的好地方。
 
  周原文化的博大精深,使得乡村的立会必须讲究,一是建村的历史必须悠久,二是本村的文化必须灿烂,三是选择的日子必须吉利。焦六的三月三会,大概基于“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的考虑吧。跟毗邻的范家营的七月七会、青化的七月二十五会等重要会事一样,焦六的三月三会在方圆几十里还是很有名气的。
 
  焦六的三月三会,是在最美的季节拉开序幕的,颇有些“上巳节”的味道。这种时候,沉睡的大地已经蓄积了精气神,完全裸露出春的饱满和恣意来,一切是在风和日丽、春意盎然的状态下进行的。跟会的人不会象二月二会那样因天寒地冻而缩手缩脚,也不会象七月七会那样因天气炎热而大汗淋漓。逢会的人脱下厚重笨拙的冬衣,把自己完全解放袒露了出来,穿上单薄而时兴的服装,特别是大姑娘小媳妇们更是芳心萌动,穿戴一新,打扮得花枝招展,穿梭于熙攘人流之中,煞是撩人。
 
  会的第一天,往往是最热闹最人多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们就会结伴而行,或托儿带女、蜂涌而至,把原本就很狭窄拥挤的村道塞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此时鸟瞰会事,时当深春,风和日丽,官民人等,商贾小贩,特色小吃、牲畜嘶鸣,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勾勒出一幅富有关中特色和韵味的图景来。一旦遇上雨天,人们的兴致也不会减弱,依然在会上转来转去、慢慢悠悠,土路在人们的反复踩踏下变得泥泞不堪,粗心的人一不小心就摔了个跤,引得大家一阵哄笑,惊得猪市上的牲畜也此起彼伏地鸣叫起来,宁静乡村的上空就沸腾起来,也把会的气氛渲染得更喜庆了。
 
  鲁迅先生的社戏,把江南一带乡村文化描写得淋漓尽致,让人浮想联翩。尽管南方与北方的文化有着较大的差异性,但核心点是一样的,这就是文化的通融性和一致性。焦六的三月三会,可以说是关中平原农村会事的一个典型缩影,文化的气息如同臊子面一样浓烈馥郁。唱不唱大戏、请那个剧团,事关古会的质量,这些重大问题都是要经过村党支部会研究决定的,不能草率行事。西岐一带的村会,能把地道的岐山剧团请过来,那可是幸运的事,倘若再能请个丁良生、魏智文等本土名角来助威压阵,这个会便有了“画龙点睛”的效果。
 
  开场戏是最隆重最体面最热闹的,一般在三月二日晚上举行。开戏前,都要进行一个隆重的仪式,先是村里的书记主任要祝词,接着要把村里赶回参会的官员和成功人士请上台来剪彩或者现场挥毫泼墨,从而提升了古会的层次和品位。掐指算来,焦六出的文官、书画、作家、教授等名人不在少数,能称得上“秀才村”,这跟周原文化传承的尊崇人才、尊重知识的浓厚氛围不无关系。
 
  戏是要唱三天四夜的,戏目几乎是雷打不动的,本戏唱的是《游龟山》、《三滴血》、《赵氏孤儿》、《八件衣》等传统曲目,乡下人在浓郁的秦声秦韵中享受着,在烂熟于心的台词中陶醉着。他们一般不愿接受新的剧种和剧目,都乐意在几乎一成不变的旋律韵味中,或抽着烟卷、或品着酽茶,跟着剧情、踩着鼓点,摇头晃脑,如醉如痴,尽情享受,乐此不彼。这种时候,让人不能不对秦腔文化的魅力所折服所震憾。
 
  一个成功的古会,主要要看它的商品流通的能力。焦六的三月三会,商品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且实用价值高。猪羊市场是农村古会的看点之一,每天清早,买卖的人群就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在中介热情的聒噪下进行交易,一番讨价还价后,生意谈成,卖的人揣着钱去吃面皮或吃羊肉泡了,买的人把猪捆绑在架子车上,在猪的尖叫声中满载而归了。古会的繁荣还表现在木材市场上,这里交易着大量地从南山北山贩过来的洋槐、松树、柏树、梧桐和白杨等,都是农村人盖房子做家具的紧缺板材,所以很抢手,特别是上等的棺木,更是受到老者的青睐,他们把割材看得很重,即使身体再硬朗也要在有生之年为自己备上一口上好的棺椁。现在农村人寿命也越来越长,生活也越来越好,过去大多用的桐木,而今又改成了松木或柏木作棺材。所以,三月三会成了老人们选择棺材的最佳时机,木材市场就显得格外热闹。
 
  村会最具人气指数的还在于名目繁多的各种特色小吃了。农历三月,时值“困月”,春节已过一两月、麦子还在吐青,瓜果尚未成熟,人们正处于嗷嗷待哺的阶段,各种小吃无疑具有强大的诱惑力。逢会时,太阳刚一露脸,各种风味小吃就摆满了一条街,有卖羊肉泡馍的、有卖面皮的、有卖臊子面的,有卖麻糖(油条)的、有卖蜂蜜粽子的,有卖醪糟的,有卖白面锅盔的,等等,真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这时,整个村落都萦绕着浓烈的饭香,一股脑地往人心脾里钻。有钱的人跟会的时候,就会悠然自得,从村东头吃到村西头,吃得嘴上油乎乎亮乎乎的,偶尔还打几个令人羡慕的饱嗝。日子拮据的,囊中羞涩的现实迫使他们只能挑选些面皮臊子面之类的便宜东西吃吃就算把会跟了,硬拽着食欲旺盛的孩子匆匆离去。总之,“咥文化”在西岐乡村古会中占了很重要的一笔,它是舌尖上的岐山美馔佳肴的重要部分,吃出了民俗、吃出了文化、吃出了感情,更吃出了与众不同的风味和品质。
 
  还有一个笑话值得一提。过去,村里人都很穷,据说有个人,怕花钱又爱面子,跟会时便悄悄给嘴上抹上油渍,逛来逛去,别人没问他吃了些什么,他就主动说自己在会上吃了好多好多的美味,一副自足自得的样子,殊不知却饥肠辘辘。此事被人揭穿后,便成为笑谈传了下来。
 
  这种笑话,却让人笑中带泪。而今的焦六村,作为岐山的先行村,在构建美丽乡村的大潮中砥砺前行,人们不再为温饱问题而发愁犯难了,吃的档次和水平也不再在“养生糊口”的阶段徘徊了,营养配餐、文明饮食已经悄然走上农民们的“餐桌”,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记忆中的三月三会是美好的淳朴的。但这些年来,乡村古会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尴尬,进城打工潮已经波及到每个村落,乡村几乎成为“空巢”,只是栖息着老弱病残和少许的妇女们,从而导致村会的凋零和衰落,繁华不再依旧。但不争的是,只要人在,文化就会繁衍生息,绵延不断,振兴美丽乡村战略就会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一位作家曾经说过:村庄是什么?是母亲。是根。是精神。是灵魂。还是爱人。家乡的古会之所以让人眷恋,是因为我们的心留在了那里,那里的人事、风景、黄土、禾苗乃至牛羊,都成了我们血肉和骨胳,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和情愫。
 
  又到一年三月三,我猛然感悟到:人啊,别因太多的忙碌冷淡了乡恋,别因太多的想法湮没了享受,停停匆匆的脚步,一定要回去跟上一次家乡的古会,去享受故土血脉亲情所带来的慰藉和欢愉、去领略乡村古会所弥漫的味道和情调,去感悟乡村文化所蕴含的底蕴和自信。
 
  走,跟会去!
 
  作者简介
 
  老彤,原名付虎平,西安财经学院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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