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

2018-12-27 15:08:23   来源:  责任编辑:guxiaojuan

○文/刘水清

坚守
 
  在父亲棚户区改造的新楼房里,见到我小学三年级的同学。他模样没有多少改变,只是有些黧黑,是天天在海上漂的缘故。记得他最多念到五年级,当年他有一个亲戚在县电业局干,是个小头头,于是村里的电工非他莫属了。你想小学五年级,干电工肯定有些吃力,所以很吃力地干了几年,风光了几年,就顺理成章地下海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我村天天在造船,那时我考上了学,假期回来,找不到父亲,门上挂着一把冰冷的大锁,是个冬天,原来他在大队院里给人造船,说不定我同学最初的那条船,就出自父亲之手。
 
  那时的村里高峰期有60多条船,一齐下海了,没有休渔期,不几年就把大海喝了个精光。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随着油价的节节攀升,海水资源的日日枯竭,我村庞大的船队已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特别是休渔期的严格实施,坚持到最后的只剩下三条船,这当然就包括我同学的那条了。然而,他到底坚持下来了,直到今天。
 
  他所谓一年的作业,也仅有小半年,可随着鱼价的上涨,这小半年也让他赚得盆满钵流,年收入高达20万元之巨。
 
  如今,他的船已用了差不多上十条,年年在海上,沐雨栉风,不亦快哉。可见做任何事情,贵在坚守,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
 
  人贵有恒,人贵有志,坚守是一个成功人士的法宝。其实,在当今农村,只要你坚守住自己的本分,尽力发挥自己的特长,没有不成功的,时代不惠待懒汉们和不思进取的懦夫。漂泊肯定有风险,但是人只有与天斗与地斗,才能其乐无穷。
 
  汪洋中一条船,快哉斯人,是我的小学同学,另外两条船的渔夫都长于他,最长着高达75岁,从15岁下海,已有一甲子了。
 
  我同学出海,船一靠岸,媳妇就开着三轮车傍上船,卸了货,媳妇开着三轮满街吆喝,不一会儿,几个箱子里的货一扫而光。看潮流好坏,我同学有时一天出海两次,两次打上的货也不够卖的,鱼价再高也有买主,村人全都富了,多高的价都有吃的,且百吃不厌,不在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媳妇买卖做得顺风顺水,与海上的潮流合拍共振;儿子在青岛当海军,一家人全都与海风海浪打交道,身子骨棒棒的,活得极其超脱不俗,其乐融融。
 
  一条船,一片海,一个渔人,只要坚守,不好高骛远,不望洋兴叹,就没有空手而归、不劳而获的。
 
  坚守,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最珍贵的品质,也是所有成功人士的共同品质。
 
  我问同学,你捞海的窍门在哪里?他断然地说,哪有窍门?窍门就是永远在海上漂,不问收获。我就是一名长途贩运的司机,安安全全到达目的地就行了,不想别的。
 
  楼下钢琴声
 
  一日,我在父亲的寓所写作,楼下传来悠扬的钢琴声。开始我认为是谁家的电视或音响拨到最大嗓门,就有些烦躁,可一听到“泉水叮咚”和“洪湖水浪打浪“,就立马感到温暖亲切,有点追忆似水年华的味道。这两个曲子,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很是风光了一阵。刚陷入沉思中,又听到了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尽管琴声有些生涩,但耳熟能详,可延展思维,找回似水年华。
 
  我放下手中的笔,顺声音而下楼,却在楼外一角有阴凉的地方,看到一人俯首弹琴,全神贯注,如痴如醉。迷醉在自己的琴声中,就像木匠埋在刨花中,渔夫陶醉在海浪里,这是人生中多么惬意的一件事情。想不到在农村,还有这样的钢琴手。记得在高中,我的语文老师说,有人学拉胡琴,三年拉不出个碾子声,至于弹钢琴就更难了。
 
  可能知道背后有人,弹琴人兀自站了起来,看到我就裂开嘴一笑说,你不认识我,我是你的同学。他高高的个子,精瘦内敛劲道,似曾相识,却叫不出他的名字,心中有些赧然,但人家一口就喊出我的名字,我就更加愧怍,知道这几年没接地气,脚跟在外,与乡土疏远,近乡情怯。
 
  我这位同学只好自报家门,让我一下把往事推到几十年前,小学三年级。升到小学三年级,学校的环境有了大大的改善,是一座废弃的军营,教室敞亮,大气,前面有一座小山,葱绿。有一块地瓜地,远在八里外军营里的战士,还时不时来莳弄他们的家园,草绿色的军装在阳光下闪闪烁烁,他们安静地收拾庄稼,我们这些听课的孩子,就有些分心,觉着做一名战士真好。
 
  那时,我在课堂净出风头,背课文默写,样样领先。下课后,我这位同学就围过来,以羡慕的眼神看着我,说,你的钢笔不好,笔尖太粗了,他麻利地在我的笔尖上套上短短的一截皮筋,把笔尖勒得下水都有些费劲,他说这样写出的字好看,精细。他的审美观是精细就好,粗壮不雅观,就像他人长得一样。
 
  我们一起来到门外阳光灿烂的地方,一起看解放军叔叔翻地瓜蔓,拔垄里草。南风细细的,带着大海润润的湿气刮来。解放军的帽徽、领章,鲜红闪烁,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上兜的钢笔帽也在阳光下闪烁。我同学说,这钢笔的笔尖肯定细,值很多钱。当时他的审美标准是值钱的钢笔,笔尖都细,笔尖细的钢笔写字好看。
 
  下一节是课外活动,老师给我们读《闪闪的红星》,潘冬子的故事,一下子让我们沉了进去,知道我们身外的世界还有南方,那里有高高的笔挺的竹子。放学后,我和那同学走在一起,他说南方细细的竹子可用来做毛笔。其实我们这里也有竹子,在招虎山的大庄,只因我们少不更事,村外的世界见的太少了,多是道听途说而已。
 
  大约到了冬季,旧营房有些空旷荒凉。我同学很突兀地告诉我,今天放学,咱们上台子供销社吧,那供销社比咱村的大,有三倍大,必须快点,看看天就黑了,冬天天短。我说,去干什么?他说,买一只铅笔,带橡皮的。我说,多少钱?他说,五分钱。我说,我得回家问奶奶要。他说,越快越好,我在胡同口等你。
 
  我们几乎一口气跑到台子上,供销社马上就要关门,我们一手交钱,一手接货,急匆匆地买到带橡皮的铅笔,看都不看,就塞进书包,如获至宝,如释重负,秘不示人。
 
  第二天,我们把那只带橡皮的铅笔,各自带到班上,且异口同声很骄傲地说,台子上买的。
 
  可惜我这位同学,念到四年级就辍学了,他写的字很细,很苗条,很修长。日后长期没有联系,没有了音信,于今猛丁凸显在我的面前,且挥洒自如,有模有样,摇头晃脑地弹起钢琴,还是“边疆的泉水”,铮铮琮琮地流,他告诉我说,儿子大学已毕业分在邻县的医院里,已结了婚,有了孙子。他亟不可待地打开手机,把儿子和媳妇的照片亮给我看,满脸溢着自信、得意和甜蜜。
 
  有一天,路上遇见他又告诉我,他腰不好,不能干瓦匠活了,干保安,一月两千,闲时还弹弹琴,练练手指,活动活动筋骨,说完一溜烟走了,潇洒赛神仙。
 
  下乡
 
  作为一个农村出来的人,怎么还谈下乡,本来就在乡下,我今天说的下乡是下乡扶贫。
 
  我们这里,南部沿海地区比较富裕,可北部山区就差了,因病因祸致贫的家庭很多。
 
  我去的这户人家,隐藏在北部的一个深山皱褶里,两个孩子都在烟台工作。家里的主心骨丈夫还算强壮,可妻子就不行了,没到六十,已中风两次,患病十年,一次比一次重。白天,我看到她总是站在地上,吃饭站着,看电视站着,一顿饭没二三个钟头是吃不完的,手脚十分不利索,天天像一个小孩一样穿着尿不湿,拉尿不知。我语速缓慢地说话,她能听懂一两句,但过后就忘。我每次去看她,她每每转悲为喜,先哭后笑,她喜欢有人到她家;可她家里整日没外人,男人在山上干活,回家还要做饭,我从没看到有人到她家里造访,哪怕一个邻居,邻居也在山上干活,他们的孩子也大都在城市。这就是当下的乡村,没有人,更没有强壮劳力,人烟稀少,孩子冲出山沟,大都不回来了,且越走越远,逃之夭夭。
 
  这里有地,有山,有河,河水汤汤,绿浪滚滚,整日不绝,可山里干活的人,太少了,年轻的人,没有愿莳弄庄稼的。村里大多的人家都有车辆,三轮车,摩托车,手扶拖拉机比比皆是;没有的人家不是没钱买,却是岁数大了,不会用。
 
  扶贫,已成为我们生活中的新常态,但怎么扶?如今大都不缺钱粮,缺的是人,是有人照顾。我去的这家人家,养了一条大狗,气势汹汹,每日吃不少的粮食。正间地、院子里,地瓜、芋头满地乱滚;玉米、花生,平房、院墙上四处都是,可看出不缺粮食;不因炕上有病人,地上有愁人,这是一个多么完好的家呀!可人一患病,这病又没个盼头,治不好,易反复,家庭的希望在哪里?病人的希望在哪里?我每次去,他们都笑脸相迎,仿佛家中来客,给他们送点钱物,也是杯水车薪,走后依旧门庭冷落,病人看着我远去的身影,不停地抹眼泪。
 
  这里山清水秀,没有污染,没有铜臭,没有市侩,人很纯朴,入村沿河山路,约有一半修成了柏油路,河两岸也大都用石头砌过。一日,我竟在河边发现了一只可能失群的白鹭,白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勿用细说,这里的环保可圈可点,可见一斑,连娇贵的白鹭都来了。白鹭来了,也没人欢迎,因孩子太少了。
 
  一些村庄,看看就要日渐消失了。从山沟走出的孩子,已很少回来,就看到一些院子破败潦倒,荒草长得老高,不用问这家的老主人死了或被孩子接走,门上还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的是满院凄迷的荒烟,邻家烟囱里冒出的烟,做饭的炊烟。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包村驻点时,也在北部的一个山区,入晚人烟辐辏,坐在炕上大人笑,孩子闹,其乐融融。一个村子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举村欢庆,奔走相告,大人孩子都感到无上的荣光。如今这些考走的孩子,有几人回来?常回家看看,只喊在口头上。无人,空壳村,空巢户,我们扶贫的任务十分艰巨。因为人之贫,不单纯在肉体上,更在精神上,临终关怀,关怀的更多是精神上,是守望,是慰藉。孤独,封闭,仍是当今乡村的一大特征。如果迅速麻利地将他们连根拔掉或送养老院,我看也不是很好的办法。除物质上的扶贫,精神扶贫也至关重要。
 
  我们大都来自乡下,乡下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原乡,我们是带着浓重的乡音“背井离乡”的,到如今“乡音无改鬓毛衰”,“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满村很少见到个孩子,更侈谈“牧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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