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蚕的春光

2018-10-19 14:03:07   来源:新丝路杂志  责任编辑:guxiaojuan

  ○文/李思纯
  这是西汉末年的一只鎏金铜蚕,长约五六厘米,首尾九节,蚕头微微抬起作绕丝状,形象栩栩如生。这只鎏金铜蚕是三十三年前石泉池河镇谭家湾村的农民谭福全在淘金时偶得。
 
  想必那时,正值农闲,许多村民举家出动在汉江沿线的沙滩上淘洗沙金,谭福全一家也不例外。
 
  谭福全一家所居住的地方因为这个宗族庞大的姓氏被命名为谭家湾,这里风光秀美,民风淳朴。发源于秦岭深处的池河在谭家湾蜿蜒迂回了一下,虽清浅流淙,河床却很是宽阔。亿万年的鹅卵石和沙粒静静地铺在河床上,太阳的光芒从高处洒下,砂石渐渐苏醒,它们和高远的天空、玫红的蓼花、荡漾的河水,以及沙滩上躬身劳作的人,共同组成一幅山河如画大地安详的画面。谭家湾的村民没有像其他村民一样,追溯更远的汉江以求淘洗到更多的沙金。谭家湾的村民都坚信没有比池河更能带给他们安宁和富足的福祉,他们因此知足常乐,就近在池河的河床上安营扎寨,挖出一个个两米多深的金窝子。
 
  谭福全搭上竹编的淘金床,每天领着儿子女儿不辞辛劳挑沙淘洗。就在那一日下午,当冬日的斜阳慵懒地退到树梢后面,火烧云横斜在晚霞斑斓的天空,长子谭可宝在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汗珠的间隙,他的眼睛被天边的红云点亮,内心欣喜而澎湃。当他再次满怀激情从沙坑挖出满铁锨砂石的时候,他发现那一铁锨沙中有个闪亮的点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初以为看花了眼,掂着铁锨定定地站了一分钟,再看,眼睛又被那亮光灼了一下。只一下,他误以为是遇着瓜子金了,赶紧用手去拨。然后,他看到了被细沙包裹的棍子一样的一小截东西,触摸到指尖却是生硬的。谭可宝把这个东西递给身旁的父亲谭福全,谭福全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细沙,一只活灵活现的蚕就呈现在他们面前了。
 
  村里的人听说谭福全捡回了宝物,争相前来观看。小蚕身形轻巧,金光斑驳,掂重量却又似金非金。总之,这是小镇上的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物件,既然从地下的沙土里挖出来,人们纷纷猜想,这是一件有点年代的东西。有人说这要上交给国家,有人说应该不是文物,倒像一个铸金制品,还不如卖到金店。就连小镇上一些有学问的乡贤学究也众说纷纭,无法定义。老实巴交的谭福全捏着这只蚕找到县城的金店老板,他想让人看看,这物件到底是不是纯金铸造的。金店老板将蚕举在灯下横竖左右看了个遍,然后告诉他,这是镀金的,不值钱!乡镇、县上的干部也相继赶来一看究竟,看过之后,便叮嘱谭福全好生保管,他们会想办法联系省上的专家过来进行鉴定。谭福全也想知道自己捏在手里的这只蚕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但是,一等再等,专家鉴定的事儿始终没有消息。
 
  有人建议谭福全自己带着蚕到省博物馆找专家去,这让从没出过远门的谭福全好一阵为难!既担心真是文物放在自己家里弄丢了,又担心不是文物自己白跑一趟。下了很大决心,谭福全最终借来五十元路费带着蚕也带着一肚子疑问进了省城。在陕西省博物馆,工作人员告诉他,要将蚕送交北京鉴定。谭福全并未获得更多的信息,他拿着工作人员给他的一百元路费,怀揣着沉甸甸的牵挂回到了池河。回家之后的谭福全默然地守着自己的心事,一连许多天不提那蚕的事。直到第二年春上,谭福全从一位干部口中得知,他上交的蚕经过北京考古专家鉴定属于汉代出产的一级文物,以红铜铸造后施以鎏金工艺,在全国尚属首次发现,且仅有一条,弥足珍贵。此时,谭福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地说,“交给国家我就放心了!”
 
  二
 
  弯作S形的池河在古代偏偏被称作直水,它本应在谭家湾顺势汇入汉江,却因地壳运动产生的山体堵塞被迫在谭家湾急拐倒流,调头向西数十里,到秦岭与凤凰山交界的莲花石一带才深情款款的与汉江相交。池河畔的谭家湾是子午道南出秦岭的山谷口,也是子午道向东南去安康、向西北去汉中分岔的拐点。不难看出,漫漫的历史长河中,自然界的运动和人类的活动都在这一拐点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其实早在南北朝时期,这里曾是直州城遗址。因为江南丝茶远离大西北,山长水远,交通不便,陕南丝茶就成为商贾竞相运往西域和皇室的重要物资。发展到明清时,陕南丝茶商贸更是发展快速。仄仄子午栈道作为当时贯穿南北的大通道,北端是十三朝古都长安,南端便是秦巴山中的古老小镇——池河。这条道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往返于石泉和长安城的脚印,他们将秦巴山里的蚕丝、茶叶、桐油通过这条道输送到发达的北地都城,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则通过这条道传进秦巴腹地,包括石泉及池河周边,影响着这些地方经济的繁荣与生活的多彩。另据《石泉县志》记载,石泉到了汉代时期,养蚕缫丝业达到高峰,作坊无数,均为官府经营,织工多达千人。
 
  因此,后来也有人说,丝绸之路的起点在长安,而源头,则应是子午道南端的石泉池河。虽然我们无法确定这一说法的准确性,但如果没有曾经的战马啸啸、没有曾经丝茶道的繁忙,这里说不定就没有如此的浩荡大气,就没有今天融南腔北调于一体的开放与包容,就没有蚕桑文化如此的源远流长。
 
  人们或许正是要通过地下断层、栈道遗迹等等这些隐藏于大地深处的密码,去破解一个又一个地方文化的基因,撩开风云遮盖的面纱,再一睹当年华夏的风姿卓卓。无疑,石泉池河谭家湾所出土的鎏金铜蚕让人们看到密码闪耀开启的玄机。
 
  这是何等矜贵的一只蚕!它让人们更为清晰地看到祖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创业精神,更为清晰地感受到开放与融合所带来的变革。作为这枚鎏金铜蚕的发掘者,谭福全并不懂也不曾关注过历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初奉献的这枚鎏金铜蚕一下将中国的养蚕史推进到了两千多年以前。
 
  而现今的历史,它一定会记下谭福全,也一定会记下谭福全的谭家湾。
 
  三
 
  绿树掩映,阡陌纵横。历史随着城垣的消失而演变成了传说,曾经高大的建筑只剩下深埋的残垣与瓦砾,它们的身上长满青草,农家的水牛在悠闲的时光里踱步。
 
  现在,在这块因为鎏金铜蚕而被全国瞩目的池河河畔,“金蚕”翻卷着热浪,池河祖祖辈辈兴桑养蚕的农人在又一季蚕事来临之际无比的扬眉吐气。其实又何止是池河,在整个石泉,乃至整个陕西,都因为曾有着那样悠远深厚的文明而骄傲,都在因为继续着的兴桑养蚕而骄傲。
 
  又一季阳光灼灼的初夏来了,昂首涌动的蚕催紧了蚕农的脚步。平整的田畴是无边的桑海,低缓的山梁也是成片齐整的桑海。戴着草帽的男人们背着硕大的背篓穿行在碧浪里,摘下一天中最好的桑叶。他们把背篓一次次压得跟小山似的,汗流浃背的在家和桑园之间来回往返。家里勤劳的妇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理一簸一簸的蚕沙,新鲜的桑叶在她们手中翻卷、抖开、铺匀,满屋如细雨急来,一片“沙沙”作响。如果不是养蚕人,谁也未可知,那样重复机械的劳作在饱含希望的情怀里竟也有行云流水般的舒畅,只有在专注而温情的侍弄下,蚕不再是蚕,是蚕农孕育的一簸箕一簸箕的春。
  作者简介:
  李思纯,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化厅“百人计划”入选作家。出版有《泉音倾城》《归处》《李思纯中短篇小说集》。

热点新闻
关于我们 版权声明 广告刊登 联系方式
版权所有:陕西新丝路杂志社有限公司    地址:西安市666号信箱     联系电话:18992257888
法律顾问:陕西百望律师事务所程向辉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