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面手的爸爸

2018-10-19 14:01:21   来源:新丝路杂志  责任编辑:guxiaojuan

  文\刘水清
 
  爸,您曾是多么倔强的,清奇的,清瘦的,有骨有格的人,如今就这么躺在寒烟衰草,风雨凄其里,已近半年耳。儿呼喊您,风雨不知,青山无语。
 
  爸,您曾经说,现在的世道太好了,能拿上把扫帚的人,都有饭吃,穷人都是懒汉,不用可怜。
 
  您可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走前还在城市的边角地堰开了一大块荒,栽了地瓜,种上玉米。那时正赶上您的孙女怀孕,新嫩的玉米,你就带露掰下来,送给她。
 
  您有一辆破自行车,骑了四十多年,还在骑,直至您骑不动了。您前列腺出了大问题,病魔转到了骨头上,在腚尖上起了一个大疱。有一次,我回家,您问我,人到多少岁,就不得那个病。我不假思索地说,老少都有。那时候,我还未意识到您已病了,而且是不治之症。
 
  您在这个大村子里,上千户人家,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年轻的时候,吃过百家饭,干过木瓦匠,会计、出纳、记工员、技术员,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是一个举重若轻的人。在我眼里,您没有不会的营生。
 
  那时新麦上场了,全队找不出一个会用木锨扬场的,唯有您,有风无风,上手就会,有板有眼的。
 
  您走后,我不敢看楼下的小屋。里面塞满了您用过的东西,大大小小的锨、鐝、锄、耙、犁、耠,锯、锛、斧,挂得墙上琳琅满目。
 
  在乡村里,您是少有的能工巧匠。
 
  您聪明,好学,笃实,诚信。
 
  您只有高小六年级的文化,可您能双手打算盘,又写得一手好毛笔、钢笔字。
 
  再艰难荒寒的岁月里,我们家里都门庭若市,都透着浓浓的书香和郁郁的人脉。
 
  有时,夏天午梦长,您还在小睡中,就有人打开咱家的街门吆喝,叫着您的名字,借锯用用。有锯锄头柄的,有钉鐝头锹头的,一个中午都叮叮当当的,您都不厌其烦,乐在其中。
 
  有时刚送走李家,王家又来了,您又要按点上工上场,只好把活计留到晚上月明星稀时。
 
  邻人都不好意思,于是东家盖房上梁送一碗面条来,西家结婚生子送一盘饺子来。
 
  人间的淳朴,都是用这种朴拙、善良联结着。
 
  我妈死得早,奶奶又老,我和弟弟都小。
 
  那年月真累人呀!
 
  那年月真岑寂呀!
 
  然而您挺过来了。
 
  多年来,我一直在琢磨,您是靠怎样的毅力挺过来的?
 
  后来,我明白了,答案只有一个,积善行德,勤劳持家。
 
  多做善事,就是多给人用急,仁者寿。
 
  胼手胝足,任劳任怨,勤能补拙成大巧。
 
  记得严寒的冬天里,地中央摆一条长条凳,您一脚踩在大凳子上,我坐在对面小凳上,与您一起拉锯做瓦模子。松木的幽香是久远的,直到现在我还喜欢闻那味道。做一页瓦模子,仅有四毛钱,还要插起门来做,免得让人怀疑有搞资本主义的嫌疑。
 
  天气再寒的时候,一年尾中,您就坐在炕上,放一张小饭桌,摆弄年终账目。一个小队里,几十户人家,一年的工分,支出和收入都在这上面,它是一家一户的命根子,这东西搞错了,可真是动了他们的奶酪。
 
  于是就有人来找,这里错了,那里漏了,您是一个性急的人,也只好局促在炕上,任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指指点点,鸡蛋里面寻骨头,有时为几个工分吵来吵去,折腾得您一宿不睡,第二天却照常出工。
 
  队上的人有说您干的活轻快,就有一年只算您九分劳力,畸轻畸重,我母亲去世的早,您也懒得同他们理论。您孤家寡人,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头天有人因工分和您吵了一架,第二天如赶上个下雨天,您照常给他们盘锅垒灶,不计前嫌。
 
  您的心烦和苦楚,都在劳动中解脱。
 
  您是全村最聪明勤劳的人。您的聪明全是辛辛苦苦、废寝忘食干出来的。
 
  张家长,李家短,您为全村的老少爷们捏合了多少裂隙。用的全是一双巧手和勤勉呀!
 
  船上了,有给您送鱼的;瓜结了,有给您送瓜的。葫芦长大了,有拿葫芦开瓢的,您把一个葫芦一锯两开,邻人走前非留一扇给咱家不可。
 
  都是喝一口井水长大,都合用一个葫芦使用,老少咸集,不分长幼,不论尊卑。那样的日子,尽管寒朴点,但令人怀念。
 
  记得那时咱们家里有一辆大金鹿牌自行车。您用大闺女扎辫用的绿塑料片,一一把车把车梁都缠了,因咱们这里靠海近便,长年阴湿,您就把大金鹿挂在墙上,朝看夕摩,不亦快哉,比金圣叹批《水浒》还乐呵。
 
  不几天,有人来借了,说他奶奶得了急病,要急送公社医院。
 
  极不情愿,您还是把车借出去,车就这样在路上磕倒两次,连塑料片,都磕掉了,漆也碰去一块,您能不心疼?因为那车用一头大肥猪的钱,攒了一年买的。
 
  第二天,我看那车又缠上了新的塑料片,好端端地挂在墙上。
 
  那时我们家是有外援的,几个姑姑都在外面,有一个在新疆的小姑回来看奶奶,买了一台东方红牌收音机。又赶上了刘兰芳说《岳飞传》,我家被踏破门槛,络绎不绝,特别是上学不上学的孩子们都来听。屋里搁不下,还有生疏害羞的孩子,就躲在后窗跟下听。后来,我约略统计了一下,那些上了学的孩子日后回复高考,没有一个没考上的。
 
  是知识改变了这些山村孩子的命运,是父辈的言传身教锻造了他们巧夺天工的工匠精神,工匠精神是有渊源的。
 
  中国的崛起,绝非一朝一日,是厚积薄发,不可数典忘祖。
 
  博爱,大度,宽容,是爸爸精神内核的另一个层面。
 
  那时地瓜育苗,在炕上育种。每年清明前后,是爸爸最忙碌的季节。记得是在一片废旧营房的前面挖了一条大沟,沟两面砌上炉灶,生起火。大沟上面是一个个圃子,里面填满了沙,地瓜埋在里面。不几日,地瓜芽就从沙里生出来,开始是黄黄的,后来又绿绿的,您用喷雾器给它们淋水。一早一晚,都在这条大沟里住。那时我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样子,母亲去世不久。沟旁又是我村的一片坟场。在这样的境遇下,爸爸晚上可能有些害怕,每每让我陪着。沟的一边打了一个铺子,用稻草苫顶。我透过稻草的空隙,每晚能数会天上的星星。有一天,爸爸回家拿东西,就看到野猫瞪着莹绿的眼睛在看我。其实,平素我不怕猫,尤其家猫,家里养着,我非常喜欢。可那晚不知怎的,我陡地怕起来。后来,我想过是与那片坟场有关,家猫在坟场里转悠,转着转着,不就变成野猫了。
 
  陪着爸爸在地沟里睡觉的日子,我的胆量与日俱增。那时不分白天和晚上,都有人偷偷摸摸来与父亲要地瓜芽。无论近的远的,父亲都偷偷摸摸一一答复,不分远近亲疏,因为家家都留有一块自留地,再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人的私心也很难割去。
 
  其实人间的很多温暖都与一个“私”字联结着。
 
  那时家家都穷,绝对平均,栽垄地瓜,秋天下来,可解孩子们的馋瘾,等大秋之后,队上的地瓜进家,孩子们这种馋劲就过了。
 
  所以,爸爸在城市边边角角还留有自留地,于今您走了,地荒了,已无人打理了。
 
  您告诉我,老屋拆前,咱家的墙上,挂着您的一幅书法作品。村里来了收购的货郎,包括书法、古画、红木家具什么的,有货郎对着那幅字看了半天,说出20元求购,您没给。搬家前,不知是您故意忘了放在那里,还是怎的,再去看时,那幅字已不见了,不知被谁揭走了。
 
  老屋门窗拆了,四壁透风,邻人看到您每晚都去看看,蹲在灶口的暗黑里,默默不语。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房子的一砖一瓦,都凝结您的智慧和汗水。当年它是我家的一片园,我小的时候,我奶奶和您商量,留着这片园盖新房给两个孙子结婚娶媳妇。日久天长,有人就惦记上了,您大清早就找支书理论,跑了好几趟,总算把园留了下来,待我上高中的时候,您才攒够钱把房子盖了起来。我听说,那天咱家真热闹,全村几乎有半数的人家争着抢着来帮工,您说人手够了,劝都劝不走。有的人家八个儿子,八个儿子都是您亲手盖的房,垒的灶。可您病危,还清醒时,我说让村里的老旧邻里来看看您,您却直摇头,直摆手,一副此去黄泉无挂碍的样子,说了一句,我是光棍怕什么,不用了。
 
  唉,此一时,彼一时,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当儿子的看出老父的凄然。
 
  我知道我爸是一截乡村的化石,对物是人非看得太透了。您到八十一岁还让我找活干,一副对儿子几近谦卑哀求的样子,我说再找就丢人了,这是孝吗?您的回答是肯定的,能给我找着活干就是孝;可是,我的爸爸,您攒够十块钱就不舍得花了,全存着,您给我留一套房子一把钱,搬进新房,一早一晚,就住了十天,您就空手而去,让儿不胜怅怅,儿何以堪?我孝什么了?
 
  我怀念您,爸爸,永远的爸爸。您好书画,儿曾文联任职多年,没能帮您顶点忙,惭愧。
 
  您的锨鐝、斧锛、刨子,还放在楼下的小屋里,半年多无人问津了,铁锈一层层爬上去,蛛网缠了一道道。鐝柄上有您的汗渍,有您平凡坎坷的人生,有咱家的苦日子,有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叹息,爸爸,亲爱的爸爸我想念您!
 
  (作者系山东省烟台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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