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唢呐

2018-08-15 10:35:44   来源:《新丝路》杂志  责任编辑:

流泪的唢呐                                       

文/ 贾雨潭
   
   老艺人的唢呐在门后结上了网,像极了一位阅尽人世的长者,就着夕阳西下,眼泪一行行地流出,独品垂垂老矣的苦酒。
   起先,陕北人是爱吹唢呐的。红事白事,它都是主角。
   红事的唢呐,吹来鸳鸯,吹来百合,“间关莺语”的音律中走出一个个成年后生,一个个俊俏姑娘,走出一对对羡煞旁人的眷侣。吹唢呐的人,不懂“转轴拨弦三两声”的文艺,却也能“未成曲调先有情”;不会有“低眉信手续续弹”的自信,但始终恪守一个乐匠的本分。白事的唢呐,送走逝者,掩去号哭,像一缎布纱,轻吻在人们心中的伤口上。像唢呐这类音调颇高的乐器,但凡到了高音部分,声音会凝噎成仿佛伤心人想哭却又哭不出的啜泣。音乐艺术的灵魂是对话,作为沟通吹唢呐人与听众心灵的乐音,唢呐乐曲抑扬顿挫、徐疾有致,懂得渲染“银瓶乍破水浆迸”的激情,更会提供无限遐想的“留白”。柴可夫斯基《悲怆》第四交响曲的“此时无声胜有声”,恐怕也不过如此。
   起先,像爱吹唢呐一样,陕北人是爱唱歌的,唱能随西北风飘荡起来的歌。
   那歌声乘着西北风,从柴官岔飘到清水川,携着二妹妹的情,载着三哥哥的义;那歌声乘着黄河水,从黄甫镇流到木瓜乡,能听得出山丹丹花的红,能感受到沙蒿蒿林的绿。不仅要唱那说不完的儿女情长,更要唱那道不尽的家国情怀,无论是东方红、太阳升,还是骑白马、挎洋枪,黄河儿女柔情似水又铁骨铮铮,温柔可爱又富有英雄气概。就是这所谓的穷山恶水啊,她没有东北母亲的慷慨,没有肥厚的沃土,只有千沟万壑的淤地;她不像江南那般温润柔和,没有充沛丰富的河网,只有山间谷隙的涓涓细流。可即便这样,那些歌曲,那些优雅与灵动,人性的美,诗意的画,岁岁年年,无处不在。民歌是跟着陕北人的车辙,在历史的行程中碾下一行深深的印记。三秦大地极北之地的悠扬风韵,自亘古时代,穿越白云苍狗的频频闪现,绵延至今。
    可惜啊,那都是“起先”了。民歌的一腔一调,早已喑哑在遥远的过去;唢呐在夕阳下流尽了所有泪,也回不到熟悉又陌生的从前。
    从前陕北窑洞很多,像黄土地的毛孔,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可今天,这些毛孔仿佛受了冷,一个接一个的收缩起来。那歌是,唢呐也是,只见奔腾的黄河,呼啸的北风,却不闻往日愁肠与豪迈。
    三哥哥去了远方,在大都市利益场上的角逐中,学会了官话空话,忘记了家乡土话;二妹妹读完大学,职场应聘,千方百计地遮掩“籍贯”这栏信息;山丹丹花已几乎绝迹,沙蒿蒿林染上了灰蒙蒙的黯淡,或许哭泣的唢呐会呐喊着追问,那首熟悉的《信天游》,去哪了?那曾经可爱的陕北,去哪了?
   开放,发展,经济,时代的大潮一浪汹涌过一浪,在不否认它为我们带来极大便利与物质充裕的同时,民俗情怀是否需要照顾?家乡情结能否一以贯之?除了物质载体被日渐冷落,陕北人的精神世界也在遭遇蚕食。零星散落在黄土高原上的村落,尽管狭小逼仄,背后却是无比寥廓的精神星空——然而,这些有如永昼之光的星辰正在逐一熄灭,陕北地区年轻人的大量流失,本身就大大缩短了民歌与唢呐传承的寿命。谁为发展的阵痛买单?谁为流泪的唢呐负责?我相信,陕北人依旧是爱民歌的,依旧是爱唢呐的,民歌与唢呐之于陕北,与长调之于内蒙、秦腔之于关中无异。三哥哥,二妹妹,闲暇时间抽空回陕北看看吧,看看你们童年时打过的樱桃树,听听你们交往时唱过的蒙汉调,黄土地的儿子无论走到何方,都不会对民歌,对唢呐,对母亲般的呼唤置之不理啊。
    风起了,我能清楚地听见,飘荡在那浩荡北风上的,是一支唢呐在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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