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故居

2018-10-19 14:07:37   来源:新丝路杂志  责任编辑:guxiaojuan

 文/柳笛

  一
 
  但丁的故居,位于佛罗伦萨市政广场东边的一条幽深的街巷里,这条偏僻的小巷叫但丁街。但丁街不宽,是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民居,黄色褐色的建筑,在夕阳照耀下,色泽很醒目也很柔美。街上行人不多,多少有点冷清。沿着但丁街径自走下去,走到街尽头一个人字形街巷的拐角处,一座砖石结构的三层小楼便出现在眼前。小楼是青褐色的石块垒成,磊在门前的石块整齐而略大些,侧墙的石块就像如今的砖一样大小。与周围的建筑相比,小楼显得古朴而陈旧,未加粉饰的墙面凸凹不平,一石一砖清晰可辨,每一块石头似乎都在诉说着岁月的久远与沧桑。这样一个建筑,在这一排的建筑物中太不起眼了,要不是一侧石垒的墙壁上镶着一尊落满尘埃的半身塑像和塑像下的标版提醒,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但丁的故居。
 
  我来到故居的时候,这里已没有游客,也许是时间太晚,游客早已离去,使这里显得有些冷落与空寂。
 
  走进一扇对开的木门,古朴而雅静的故居便展现在面前。故居里没有灯光,夕阳的余晖透过廊窗散照在地上,使幽黯的房间有了些许的光亮。一楼厅堂醒目的地方挂着一幅但丁的巨幅画像,画像上的但丁双眉紧锁,表情凝重,显露着一副桀骜不驯、坚毅不屈的气质。厅堂里,有许多文字和图片,详细记载了但丁平生的重要事件,生动地诉说着但丁的成长和一生的追求。
 
  但丁1265年出生在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祖父在参加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骑士。在但丁出生以后,家境开始没落,生活已经窘迫。尽管如此,他的有着骑士血统的父亲依然将对孩子的教育视为人生之重,把他送到了著名学者拉丁尼那里学习拉丁文,攻读古典文学,随后又进波洛奈和巴黎大学深造,使但丁成为了一名对文学、哲学、历史、政治、神学都有很深造诣的学者,并最终成为一名具有浓厚的反封建、反教会色彩的文化战士,恩格斯充满感情地称赞他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
 
  二
 
  墙壁上挂着几幅经年已久的油画,使单调的墙壁有了厚重的色彩。这些油画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就是亨利·豪里达画得《但丁与贝特丽丝邂逅》了。画面上是一个明媚的上午,阳光洒在阿尔诺河上,把河上的古桥和桥畔的行人映衬得光彩夺目。一位高贵而美丽的少女,身着白裙,手持鲜花,在侍女的陪伴下漫步在河畔,但丁从桥的一头走来,深情地凝视着少女,惊喜、紧张又怅然,而少女却径直望着前方,仿佛没有看见但丁,从但丁身边轻盈走过。从少女眼里放射出的异样光芒,透露出少女情动深处的微妙。这幅画描述的就是但丁旷世的爱情。画中的少女是贝特丽丝。但丁与贝特丽丝的相遇,一生中总共只有两次,两次都是一往深情的凝望,两次都没有过直接交谈,是一见钟情的情感激荡。第一次,但丁九岁,贝特丽丝刚满八岁。九年之后,两人再次相遇,就是这阿尔诺河畔的旧桥边。但丁在他为贝特丽丝写作的诗集《新生》中,这样描述着他们的这次不期而遇:在那位最高贵的圣女第一次现身之后,时间一晃就过了九年……她又在我眼前现身了。这一次她身裹雪白的服饰,走在两个比她稍微年长一点的女人中间。当她走过一条街的时候,她把目光转向了我所站立之处。我顿时忸怩失措,万分心慌。她竟然向我点头示意,把她那不可言传的款款深情传递给了我。这对我来说,可以视为一种天恩。我感到我获得了无以复加的天恩……那是这一天的九点整。
 
  但丁痴迷而深情地爱着贝特丽丝,而贝特丽丝终究没有嫁给但丁。她被迫嫁给了一位伯爵,不久就因病夭亡了。贝特丽丝带走了但丁的梦想,把美丽和哀伤留给了但丁。因为这凄美的哀伤和思念,成就了他早年的处女作《新生》。《新生》既是爱情的颂歌,又是一阕凄婉的安魂曲。那催人泪下的美丽诗句,一时间充盈了多少少女少男情窦初开的心扉,滋润了多少麻木枯萎的情感滋生出爱的新绿。
 
  一场美丽的爱情就这样擦肩而过。一生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可但丁是那样执著而无悔地爱着,用了他心灵中的全部情感和一生中的全部时间。这场没有观众、没有终场的孤独而凄美的独舞,影响了但丁一生的情感历程。即便到了晚年,但丁对贝特丽丝的那份执著依然难以释怀,他在《神曲》中把贝特丽丝描绘成集真善美于一身、引导他进入天堂的女神,以此来寄托他对贝特丽丝那份纯真美丽的感情。也许,这就是一个诗人的爱,一个诗人对于爱情的纯美理解与身体力行。
 
  在故居的展室里,陈列着但丁《新生》《宴会》《王政论》《神曲》等诗作的手稿,这些由羊皮纸装订成的册子罩在玻璃柜中,由于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卷边,墨迹也已淡化,也已泛出岁月的黄斑,但似乎依然可以感受到那其中迸发出的豪迈与激情,那激荡在中世纪上空的凄风苦雨,那鸣响着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慷慨与无畏……注目于此,遐想无尽。
 
  三
 
  世间的政治都是残酷无情的。成者王侯败者寇,这是政治历史永恒的定律。政治追求是佛罗伦萨的历史给但丁的一个必然的选择,但等待他的却是更为浓烈的痛苦与迷惘。在故居的一个玻璃柜台里,一件发黄泛黑的纸张引人注意,这是佛罗伦萨法庭1302年3月对但丁的判决书。这纸判决书使但丁度过了二十年的流亡生活。1300年的时候,学识渊博、文采飞扬的但丁诗作早已名满天下,本可以在风花雪月中陶醉人生的但丁,本可以顶着天才诗人的桂冠享誉尊贵的但丁,却弃文从政。是诗人血液中的浪漫与冲动?还是澎湃于胸的理想与激情?使他以高昂的政治热情投身于动荡的政治纷争中。他的政治理念,获得了民众的拥护,他当选为代表资产阶级的政党白党的六大行政长官之一。但丁幻想着以他的政治理想来改变世界,雄心勃勃地要在家乡建立一个自由民主与幸福圣洁的社会。他为维护佛罗伦萨共和国的独立与尊严,旗帜鲜明地反对贵族势力的黑党,反对教会的干预。而政治的胶着与博弈,往往是以经济与利益为杠杆的。贵族势力的黑党在两年后终于再次得势,他们迫使法庭以贪污和反教皇罪,对但丁判处终身流放,不得回国,一旦回国,任何佛罗伦萨士兵都可以将他处以火刑。从此但丁再也没有回到家乡。但丁在流放期间,佛罗伦萨当局碍于但丁在民众中的影响力,宣布如果但丁肯付罚金、公开承认错误、宣誓忏悔就可免死回乡。坚贞不屈的但丁回信说:“这种方法不是我返国的路!要是损害了我但丁的名誉,那么我决不再踏上佛罗伦萨的土地!难道我在别处就不能享受日月星辰的光明吗?难道我不向佛罗伦萨市民卑躬屈膝,我就不能接触宝贵的真理吗?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愁没有面包吃!”断然拒绝回佛罗伦萨的但丁,依然故我地奔波于意大利国土的政治舞台上,依然孜孜不倦地进行着梦幻般地诗歌创作,直至客死他乡。如今,法庭的这份判决书,就成了那段耻辱历史的见证。
 
  但丁在流放的20年中曾行走于很多地方,在意大利的土地上洒下了悠悠乡愁。他更多的时间寄居在意大利东北部的拉维纳,那里人的热情、淳厚与善良使他安宁而随性,他在那里创作完成了旷世之作《神曲》。1321年,但丁在威尼斯染上虐疾,返回拉维纳不久,便长辞于世。我想,但丁的弥留之际,一定会想到佛罗伦萨家乡那明月当空的人字路小巷,一定会想到那满溢着童年苦乐的旧时故居;一定会想到那占据他一生心灵深处的与贝特丽丝的两次邂逅;他的弥留,一定是既有着对故土的思念,有着对亲人的眷恋,又有着对于天堂的向往……但丁的遗体被拉维纳人隆重地安葬在市中心教堂的广场上,久久地供奉。许多年后,觉悟了的佛罗伦萨当局殷切地希望把但丁的遗体迁回故乡,可拉维纳人却决不允许。无奈之下,佛罗伦萨只好委托拉维纳市在但丁墓前设了一盏长明灯,由佛罗伦萨永久提供灯油,以表达对于但丁这位故土伟人的崇敬与忏悔。
 
  四
 
  故居的墙壁上还有一幅《但丁及其〈神曲〉》的油画,作者是意大利著名画家多梅尼科·迪·米凯利诺。画面中身着红色长袍的但丁,目光矍铄,神态自若,左手将展开的《神曲》举于胸前,右手向右摊开,似乎是向人们讲解《神曲》深刻而晦涩的寓意。但丁的右侧是佛罗伦萨城,左侧和身后则是《神曲》中所描述的情景。看着这些借用梦境来展现的情景画面,仿佛自己也在画家的指引下,进入了“地狱”,经过了“净界”,登上了“天堂”,目睹了但丁是如何把人生中的邪念恶习打入十八层地狱,怎样无情地惩罚世间种种泯灭良知的恶人,而对于真善美者则给予了无上的歌颂与褒奖。画家用艺术的笔触,将这部警世的鸿篇巨著中描述的地狱、净界、天堂,形象生动地展现在面前,变晦涩于通俗,变繁复为简单。
 
  但丁童年时居住的小屋,已经很破旧了,墙面灰暗,地板斑驳,几件旧日的用具有序地靠在墙壁,看去质朴,安静,像在诉说小主人童年的欢乐和不幸。但丁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母爱。父亲很快续弦生子,他周围增添了四个咿呀的弟妹,而弟妹的出现并没给他带来欢乐,姐姐的关爱却多少填补了母爱的缺失。正是在这间简陋的小屋,他享受着童年的苦与乐,思索着茫茫的人生路;就是在这间小屋,他通宵达旦地苦读经典,呕心沥血地吟诗撰文;也是在这间小屋,他魂牵梦萦地孤独相思,失魂落魄地痛失永爱……这里是但丁体味人生的初始之地。
 
  紧迫的时间催促着与故居的道别,短短的参观体会着这里的亲切。故居变成了与但丁近距离相识的去处,而这种相识竟也是这样恬淡,自然,而又寂静。也许参观伟人的故居是了解伟人的最好办法,不然,还有哪一种方式可以如此贴近七百年前那颗伟大而孤独的心灵呢?这时,我想起了我们两千多年前的屈原,屈原与但丁有着多么共有的特质呀!都处在新旧更迭的动荡时代,都有着纵横恣肆的无尽才华,都有着激越跌宕的澎湃诗情,都有着颠沛流离的苦难身世,都有着一部传世的诗作供人吟咏……虽然不在同一时代,可他们又何其相似?也许多苦多难的时代,就会产生秉性相近的伟大诗人吧!
 
  走出故居,一再回眸,故居确实是太普通了,薄暮中很快就辨别不出它的模样。而但丁就是从这样狭窄的街道和黝暗的小楼中走出来的,坚定有力的脚步踏在两个时代的交汇处,在那个久远时代的历史基石上,以至以后的岁月中,都留下了属于他的脚印。漫步在曾留下诗人无数足迹的街巷上,似乎隐约听得到但丁的脚步声在小巷的上空铿锵回响……
作者简介: 柳笛,本名刘殿华,陕西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陕西日报》《延河》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多篇。现任某知名企业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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