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的人家

2018-07-14 22:46:45   来源:新丝路杂志  责任编辑:xslzz

 
临海的人家

文/刘水清
 
    夜幕刚刚褪尽,清晨接着来临,正是一个晴和爽朗的天气。昨天,一场透雨把天空洗得蓝湛湛的,像刚从染缸里浸润的蓝布。远处天水相连处有叶叶扁舟,却也完全融于这苍茫的海天空阔处,谁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天高远空旷,无际无涯,而太阳正在那天边处尽最大努力从海水里挣扎,近处有迤逦蜿蜒的沙滩,沙滩上有一片墨绿的树林。这正是城里的风雅人所谓的秋高气爽季节。

    沙滩的这边隔着一条长带一样的海域到这岸,正站着黑魆魆一片人,他们大都是凤凰泉村的弄潮儿。不一会儿,可听到南岸“呀呀”的开门声,睁大眼睛可看到一个老儿,从一幢被花草树木掩映的茅棚里出来,他手搭凉棚向岸这边望望,接着抄起横在门旁的一根长橹,扛着径向岸这边蹒跚走来。这岸上的人并不言语,只向老人轻轻一招手,你就会看到:老人站在船尾上,起了锚,又用那长橹只轻轻朝岸边一点,那小船便晃晃悠悠地向这边驶来。岸边无一人不知道,这是凤凰泉村有名的倔老头,他的大名仿佛也被取缔,故人人都叫他“老倔头”。这倔老头也真有股倔劲,凡事不求人。先前他还住在村里,搬在这里不几年,据说是和他两个媳妇闹矛盾,说穿了还是因为那倔脾气。小媳妇刚过门三天,他就闹着要分家,两幢新房子都让给两个儿子,他胸脯一拍,两手一肩就要单枪匹马地盖房子,另立锅灶。那些日子你可以看到:他天天推着一辆小车,从山上推石头,从山洼里推泥,两个儿子推着车子要帮他一把,被他三嗓子呛回了家。小儿子是个刚出师的瓦匠,零打碎敲地要帮他垒起五行墙,他把嘴一噘,眉毛一耸,粗声大嗓地说:“去,去,看你那扎扎,好眼也让你疗治瞎了。”于是他搬来邻村最出名的瓦匠,整天细米净面地伺候,这几个瓦匠却也投其所好,天天磨洋工,挑花绣朵,把石头凿得成镜片,到最后錾到像面粉一样簌簌掉时,那倔老头才让他们班师回朝。新房子住了没几年,他又觉得隔海太远,于是就用小独轮车把老伴搬到海上,偏安一隅,到也落个清静。

    一片咿呀的橹声过处,小船转眼驶过来。这老头,依旧精神矍铄,不减当年。他五冬六夏,刮风下雨不戴帽子,就连一顶草帽也决不沾边,所以他那头顶经日炙雨淋,风吹雨打,早已秃成一片,露着油光光、红殷殷的头皮,围着头顶留下一圈抖擞的白发,这屈指可数的数茎白发,如秋天山顶上那苦败苍白的茅草,日月的年轮在他脸上刻下风雨剥蚀的印记,宛如常年在他脚下滚动的层层波纹,他古铜色的皮肤上也像抹了釉子。两双大脚板踏着厚实的海岸,眯细着眼睛露着慈祥的光,看着一个个渔家儿女接踵上船,好像这都是他的儿女。他弓着腰把船顶入水里,又向岸上的回眸一笑,接着小船就漂漂悠悠地向那岸驶去。他几十年如一日,就这样摆了一拨又一拨,摆过他的上辈,也摆过他的下辈,现在又要摆他的孙子孙女,日出时将他们摆到那岸,日落时又将这些渔家儿女摆过这岸。有时大白天正中午,有人过水时,只在那岸将手轻轻一摆,他那眼睛好使的孙女就会踅身跑进小屋,叫出爷爷。如果老人正在吃饭,也将筷子一顿,准时将那人拨过这岸,晚上又拨回。也有那么不过意的外来客,将捕到的鱼抽一条给老人,老人一手挡过,摆头道:“你们山里人没尝过,我都吃腻了,快走吧,家里大人孩子都等着你尝鲜呢?”

    当红火球从海里跳到天上一竿光景,这时老人差不多摆过最后一拨人,门口孙女端着碗等着,小嘴嘟囔着说:“爷爷,快吃饭吧!可饿死我了。”胖胖的老太太坐在整块树根劈成的木墩上,摇着纺车理网线。刚停火,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炊烟,一缕缕地划入天空,袅袅地钻入那茂密的森林里。那草房矮矮的,房基都是整块长条石铺就的,也不上錾,凹凹凸凸的,洋溢着一种天然的风味。台阶的石缝和墙壁上尽敷着一层碧绿的苔藓。蓊郁青翠,不透一丝缝的松涛,低低压在房檐上,小鸟可以在上面尽情地搭窝垒巢,伸手可及。有时老人一出门,刚一抬头,鸟粪就洒在他头上,于是他这一天就无精打采的,牢骚满腹。院里有七八只鸭,三五只鸡,在恣意走跳,两只鸡争着一个大肚蚂蚱,打得脸红脖子粗。

    孙女把一条山梨木做就的饭桌就地放到沙滩上,一只小猫在她裆里穿来穿去,亲昵地吻着她的裤腿,咪咪地叫着。整条鲅鱼放在碗里,顶上飘着狭长的韭叶,扑鼻迎来阵阵香气。老人把一只大橹放在地上,直接坐在上面。旁边走来几个七八尺长的男子汉,老人头一点,他们就围过来,老太太便把大把朱红的筷子分给他们。他们便弓着腰,很直爽地夹着肥白的鲅鱼肉,含在嘴里,尝了两口后,嘴也不摸一把,向老人微微一笑,就溜溜达达地走了。

    退潮了,只听到沙滩唰唰地响着。蛤蜊的两个小孔在冒着气泡,蟹子也在慢慢地蠕动,小虾俏皮而欢快地蹦着,只听这里“唧”地一声,那里“咇”地一声,从沙滩那边涌起一片白花花的海猫,排着整齐的方队在慢慢向这边偷袭。它们在空中飞行,沙滩上便留下它们的阴影。于是一片沙沙声,蟹子在拼命地往窝里钻,正在晒太阳的蛤蜊也闭上了口。它们仿佛觉察到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渔家女便旋即揎起裤腿,露着雪白的、油黑的、白里透红的、白里透紫的圆滚滚的腿,那长裤直拉到大腿根,一窝蜂地扑入。她们敏捷地物色着蟹子、蛤蜊的痕迹,凡是有蛤蜊孔,有蟹爪印的地方,她们都不放过。一阵窸窸窣窣地掏摸,蛤蜊和蟹子全都成了他们的俘虏,而这时的海猫便成了他们的探路者和侦察兵了,凡有海猫处必有妇女,凡有妇女处必有海货。于是远瞧近看,那沙滩上红褂子,绿褂子,蓝褂子,五颜六色。手脚麻利的妇女,兜子不一会满了,就撑着衣襟,大把大把地将蛤蜊扔在上面,毫无顾忌地露着一大截白花花的肚皮,两只奶子绷得更紧了,像水葫芦,男人们斜着眼睛直瞅,她们却脸也不红,心也不跳,仿佛这是情理之中的事,照样在日光下做她们的生活。

    这时如果这些妇女们抬起头来向沙滩上一望,就会看到一个标致的渔家少女,在一挂渔网旁边织网,她那水涔涔的大眼睛就宛如浸在这日光下的空气,里面有热浪在滚动,她不时向下边刚没膝的水流看看,当看见爷爷拿着三齿叉子在没膝的水面上走动时,就又放心地低下头。在太阳底下,她红扑扑的圆脸冒着细汗,满脸漾起的红晕宛如雨后停在月亮边的疏云,鲜润的光圈层层漾开。

    这时,打沙滩那边走来两个小伙子,一高一矮,那高的膀大魁梧,矮的直鼻权腮,一条长裤搭在肩膀上,皱巴巴的裤头箍在大腚上,本地人唤作“拉北网”的即是。那矮的白皙面庞,温文尔雅。两个都来到姑娘身边,高个俯下身来给姑娘系网扣,一边慢慢蹭蹭地向姑娘靠拢,姑娘似笑非笑,娇嗔地斜睨他一眼说:“看你裤也不穿,穿条裤头还泥一块,水一块的,快到我屋里换一换,弄不好,别过来磨蹭,猴急急的,也不知害臊。”这彪形大汉如听将令一般,一错身就窜到小屋里。那白皙的大汉叫海龙,一看黑油油的大汉二傻走了,就搭讪地跟海花说话:“海花妹,你看我穿的这件套头紧身衫好吗?”海花头一仰,指着横爬过来的一个螃蟹说:“好呢!可就是有点像它,没肠子,是一个无肠公子!”这时站在他俩身后的二傻子,还一手抓着裤子,八字站着,嗫嗫嚅嚅地说:“海花妹,你看我像一个什么?”那口气含着百分之九十地讨好海花。海花噗嗤一笑,瞪着水涔涔的大眼睛,向四周一瞧,恰好看见挂在屋檐下的一串墨鱼,指着吞吞吐吐地说:“你像一条墨鱼,黑不溜秋的。”这两个小伙子可不算了,一拥而上,将海花放倒抬起,准备撞碌碡,摆好位置,把那大腚就要朝树上撞,海花嘴还生硬:“无肠公子,墨鱼两个不要脸的家伙,也不看这是什么时候,将来你们娶老婆还生无肠公子、墨鱼!”二傻子来了傻劲,瓮声瓮气地说:“我就要娶你做老婆,生个墨鱼。”弄得海龙、海花哈哈直笑,两人抬着向后一送,眼看就撞在树上,海花不迭连声地央求:“海龙哥,二傻弟,你们饶了我吧!以后再也不敢骂你们。”其实心里早有了底,要不是海龙故意扯着她两条腿往后一拽,要让二傻那大的劲头早把她送上了树;海龙心里明白:要是海花腚上撞个大青包,他还得给她吹呢。“海花,快拿网兜盛鱼呀——”是爷爷的声音。慵倦地躺在滩上的海花,一下跃起,拖着长长的、清澈的声音说:“好来,孙女就去。”于是三个人一蹦一跳地向下跑去。

    老人拿着一柄颀长的三齿叉,一条鱼从他脚边滑过,老人耸耸眉毛,瞪瞪眼,那叉子瞬即向鱼魂叉去,捞上来一看,真是手到擒来,多准的手艺呀!海龙、二傻高兴得直蹦高。海花嘟囔着小嘴说:“我们家里的鱼都是爷爷这样叉的。天天这个时候,别人摸蛤蜊、抓蟹,爷爷却在这里叉鱼。”说话的时候眼睛斜着爷爷,露着钦佩、羡慕的光。他们都看到老人屏声静气,只见那锋利的钢叉嗖地飞出去,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如一道银狐划过,抬起叉来一瞧,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海花高兴得手舞足蹈,溅起一裤腿水。细心的海龙好像看出门道,他和气地说:“爷爷,来,让我试一下。”他像军人瞄靶一样,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叉同样嗖地飞出,老人脱口而出:“你捞上来看看,保证没叉着。”海龙不信,红着脸捞上来一看,果真如此。老人语重心长地说:“这东西不是一朝一日可学会的,我闯荡了半辈子,到头来,也就这么一招鲜。”孙女在一边偏着头说:“爷爷,那你给我们讲讲它的要领。”“叉这东西,首先要讲好姿势,身子向下微倾,手不颤,眼向下斜,看见鱼瞄准它的头部向前叉去,因为我们看到的鱼头是假象,由于隔着一层水,实际鱼头没在那位置上,而在我们看见的位置前面。”聪明的海花早领悟了,她高兴地对海龙说:“海龙哥,这种现象不正是我们物理上学的光的折射现象吗?”老人接着说:“老古语说,不怕读书少,就怕死读书。你们念了那么多年的书,也该懂这道理,来,再试一下。”海龙试了好几次,才叉了一条鱼,乐不思蜀。

   太阳在头顶时分已涨潮了,海猫从海滩边向树林里飞来,细浪微噬着沙滩,海上的妇女们都泼泼撒撒,撂着大脚丫,袒胸露怀,你挑我拐地向岸边涌来。海岸上来了一群人,有戴鸭舌帽的,有骑“电驴”的,有穿牛仔裤将腚分成两瓣的,这是一群小商小贩,头一次来这里。他们将一群女人团团围住,拨弄着算盘,拈斤播两,大把大把的票子从袋里掏出,扔给女人们。女人们掩掩怀,将手指在嘴里吮一下,一字一板地点着,接着就见那笑像花瓣一样在脸上盛开,于是将篮里的蟹子,兜里的蛤蜊统统倾入电驴后座的箱子里。买主用手向上按按眼镜,甜蜜蜜地说:“大嫂子,明天我们还在这里等着,你们还来送呀!”女人们被搞得神魂颠倒,脸红到脖根,言不由衷地说:“明天我们不一定来呀。”她们都喜在心底,乐不可支地将厚厚的一叠钱揣在怀里,按了又按。

    一个胸脯狠狠向前挺着的大黑老婆朝前面一个趿拉鞋的娘们说:“我说他婶子,从来我也没卖过这么多钱。”前面的回头说:“是呢,我也从来没见说过一个蛤蜊值这么多钱的,莫非咱们撞了财神呢?”前面那个俊俏的,露着白腿肚的新媳妇说:“你们不知道,我们那大集上净是卖这样钱的,家家富得冒了油。”其他媳妇也都以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个从大县城里嫁来的新媳妇,心里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到大县城里风光风光。那县城离这里远着呢。

    老人的小船驶到了水中央,当他看到岸上那黑压压的人群和突突冒烟的“电驴”时,橹戛然而止,小船在水中央徘徊了起来,老人眯细着双眼向岸上瞅着,岸上的人频频向他挥手,老人从来没看见那突突冒烟的“电驴”子和那些花里胡哨的人,他鼓了鼓气将船向岸上驶过来,他踌躇地在岸上抛了锚,鸭舌帽与墨眼镜都跳上船,将老人刚打上来的鱼尽情翻动着。鸭舌帽靠在老人旁边随手递过一支烟,老人一手挡过去,抽出长杆烟袋,衔在嘴里,点着就吸起来。那家伙依旧是甜蜜蜜地说:“你的鱼我都买下,四块钱一斤,你看怎样?”老人的脑袋嗡地一声,双眉又是一阵耸动,眼睛眯细着看了鸭舌帽好久才说:“你这不是胡来吗?我打了一辈子的鱼,还从未听说这等行市,这不是让我明睁眼色地骗人吗?这样的事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未干过!”那鸭舌帽翻动着两扇红嘴唇,红口白牙跑舌头:“大爷,看样子你还不懂做买卖的规矩,素来物以稀为贵,我们买卖人搭在篮里便是菜,提在篮里便是蟹,犯不上给您老人家讨价还价。”老人将烟袋朝船帮上一磕,起锚就要走,鸭舌帽愕然了,墨眼镜又走上来也是甜蜜蜜地说:“大爷,这鱼卖给我五块钱一斤,你看怎样?”这可真是火上浇油,老人愤懑地说:“不用啰嗦,这样的鱼你们贩给人家,人家吃了去死呀?你们活脱是一帮骗子,我的鱼贵贱也不卖给你们!”老人起了锚把他们哄下船去,那几个家伙一蹬电驴,一溜烟地跑了,尘土滚过,老人泥塑木雕一般。老人觉得好像他们又在骂他老倔头。

    老人把小船悠悠地向回摇着。这时,海龙开着嘭嘭响的运沙的机船在他眼前驶过,冒出的青烟直冲云霄,螺旋桨翻起层层波浪,像盛开的白莲。孙女站在船边嘟囔着小嘴说:“爷爷,你把鱼卖了吗?”老人没有吱声,他想起三年前买这船的时候,他拉着海龙的手直摇晃,绷着脸,耸着眉说:“这船不能开,这样嘭嘭隆隆的,什么样的鱼不让它吓跑了!”然而,孤掌难鸣的犟老头,惯揽闲事的犟老头,到头来得到的只是伤心孤独,谁会听他的呢?

    可怜的老头在水中漂了一阵,就靠了岸,抛了锚后,他把十多斤鱼一股脑儿都卸下来。今晚他已算计好要大摆筵席。

    小茅房里又冒起了缕缕青烟,低压在屋檐上,盘旋不已,从窗口里冒出乳白色的水汽。老人在菜园的墙根旁撕几片大叶茴,割几垄马莲韭,摘几根柳条青黄瓜,弓着腰从篱笆内拱出来。大叶茴用来煎鱼。老伴儿就拿那大葫芦瓢将岸边的海水舀来。吱啦几声,起锅后,再将那整条的鱼方方正正地送入锅底,又是吱啦地冒出腥气和香气,接着将那大瓢内的海水倒入锅里。渔村人煎鱼时用的都是海水,说是那样煎出来的鱼鲜味不走。北山的人听说了这个妙法,买了鱼后还用那小罐提海水回去,于是城里高明的厨师有时也到海边提水。

    一阵像高山流水一样的咯咯声传来,奶奶知道是孙女回来了,爷爷当然也知道。

    沙滩上,一片松林围着一眼泉子,水汩汩地往外冒,海里的水是咸的,但这里的水却是甜的。海龙、海花各自细心洗着手脚。海龙问:“海花妹,你到底看好我还是看好二傻子了?”海花脖子滚动着水波,微歪着头说:“二傻子虽傻乎乎的,但心眼好。”隔墙尚有耳,野外岂无人。他们的话被趴在树丛窥探的二傻子听见了,他的心里这个美呢,就像开了蜜罐罐。心里话:海花妹够意思了。又听到海花接着说:“你肠子弯弯多,二傻子直肠子,你买船想当万元户,可他还在打蒙蒙呢!我当然是爱你了,可我总觉得二傻子有些可怜。”“这没什么,买了船,我让他和咱在一条船上。可是海花,你怎么叫我无肠公子?”“因为你想当万元户,把我都忘了,所以我才叫你无肠公子,也就是无心肠的公子。”海龙呵呵笑着,他捧着海花的白脸胖就吻上了。听到这里,二傻子愤愤地说:“谁喜去,我才不去呢?”

    夜幕徐徐降临了,松涛如泼墨一般低低压在屋檐上,寂静肃穆。蓦然一声枪响,一只兔子应声撞在一棵树上,身上中了数弹。远处断臂武松,一只袖子甩着走来。他老远就吆喝:“海花妹,捡着吧,到口的菜。”海龙说:“大哥,你好枪法呢?”“什么好枪法,还不是王二麻吃烧鸡——藐而言之。”一行说,一行来到茅棚前。

    老人已将风灯挑上,遗憾的是圆圆的大月亮只露着半个脸儿,而那半个脸已被缜密的松树罩住了,要是那半个脸也露出来,在这样晴爽的天气内,定能如同白昼。

    断臂武松将一个血淋淋的野兔擎在老人面前说:“大爷,这里有兔子,给你下酒呢?”这时,胖老太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说:“可惜晚了点,酒菜已准备好了,这东西留着明天你和老家伙喝吧!”断臂武松在园子内扯了一棵山草,系了一个扣在兔腿上,就那屋檐下挂着。孙女将酽冽的酒从大口坛舀出,甜甜地叫断臂武松、海龙哥坐下,老人也忙着招揽说:“都坐,今天你们一个也不许走,咱们聚在一起喝个痛快。”老人四下一看,疑问道:“二傻子没来吗?”断臂武松说:“刚才我还看见他在林里。”海花说:“我找去。”接着听到海花那撒欢一样的脚步和清洌洌如甘泉一样的呼喊,她将嘴罩成一个小喇叭,“二傻哥,快来呀,爷爷找你——”沉静清澈的声音传入二傻子的耳畔,他步子有些踌躇,但听到是爷爷找他,又踅转朝林外走来。

    等在林外的海花,看见他从林里钻出来,满头都是茅草,上去轻轻给他摸弄着,似乎将姑娘所有的温柔都用在那纤细的手指上,二傻子二晕二晕的,即使没有喝酒,也有些半仙了,宠辱偕忘,和好如初,女人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他能使倔强的小伙变得婉顺,哪怕你是一头歪脖子牛,也能使你拐弯。

    月亮半个脸露出来了,静静地停在两棵松树的空隙处,仿佛就那茅房顶上,用一根树枝挂着,房外是一片哈哈的松涛,满地都是散碎的银子,四周都浸润在水一样的世界里,仿佛门前台阶,老人坐的木墩,姑娘的脸上都浸润着秋天的恬静。酒已半酣,老人吧嗒着嘴唇,眯细着眼睛,开始说古道今,姑娘小伙子听得都入了迷,老人咳嗽一声接着说:“咱们这个村子为什么叫凤凰泉,大概你们都不知道。沙滩上有一眼澄清的泉子,咱们至今还在用它喝水。泉子旁有两棵不知多大年纪的梧桐,那梧桐枝繁叶茂,冲天一样高。也就在这样的一个秋天里,两个金鳞丽翅的凤凰落到这泉边上,和着对鸣,被一位长年上海的老人看见了,这老人就是我爷爷的爷爷。一夜后,那凤凰走了,四周却留下这一片绿油油的森林。后人为了纪念它们,于是把那泉子叫凤凰泉,我们的村子也就叫凤凰泉村。”

    从深海刮来阵阵海风,松涛咆哮着向这边滚来,房顶的葫芦藤被掀下来,耷拉在房檐上。老人四周看了看,孙女一手支在嘴巴上,正对着他;二傻子的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海龙紧紧地偎依着老人;胖老伴倚着旁边的干草垛打盹,像老僧入了定;断臂武松两手箍着枪,很怕走火。老人说:“讲得都忘了喝酒,来,快喝。”大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来,我再给你们斟上点。”海花先给爷爷斟了,又轮换着给三个小伙斟。老人咂摸酒味说:“从前咱们吃鱼很容易,现在却是人多鱼少,看吧,那鱼还要慢慢少下去。那个时候,一涨潮,海滩上尽是白花花的一片海蜇。咱们村里的人都推着车子来推,推到家时按入坛里,用白矾一矾,撒上精盐,封住口儿,一个冬天够受用了。那时家家门前都挂着一长溜鱼,晒得流油,全是长条鲅鱼和刀鱼,那尾巴一色拖到地面。现在你挨门挨户看看,家家门前空荡荡的,见了鱼就像苍蝇见血一般。庙小和尚多,家家都打鱼,即使海底全是鱼,不上几年也网个干净。看着吧,到那个时候,你们喝西北风去吧!”说到这,老人脸上露出凄然焦虑的神色。老人吮了口酒又说:“没见说,现在的鱼差不多同金子一样贵,五十块钱一斤,哪不睁着眼欺买主吗?那样不是富了咱,亏了人家,况且谁又吃得起呢?”老人满脸都是看戏替古人担忧的神色。海龙插言道:“这不是骗人,大爷你想政策一变,城里对鱼的需求量大了,那固然要水涨船高。”“水涨船高我懂,可就这样让我明睁眼色骗人我不干。”老人的倔脾气上来了,似乎那寥若晨星的数茎白发也倔强着,老人倔了一辈子,孩子们知道和他据理力争也无济于事,于是只好就坡下驴,顺水推舟。

    入晚,老人醉了,海花给爷爷铺好铺,老人睡着了,鼾声从窗口冲出,在屋外也可以听到。她眼皮有些发涩,于是躺在奶奶的身边呼呼地睡着。

    半夜里老人起来解手,陡然听到树林传来“咚咚”的声音,老人耳背,听不大清楚,于是进屋喊起海花,海花揉揉惺忪的眼,长长地打一个哈欠,嘟囔着嘴说:“爷爷怎么回事?”“海花,你出去听听外面什么动静。”老人急促地说。海花敏捷地闪出来,她仄起耳朵听了听,说:“不好了,爷爷,有人在偷砍树木!”老人心里咯噔一声说:“赶快回屋拿手电。”边说边抄起门旁的三齿叉。

    爷孙一行二人,进入那一片茂密的树林,顺着声音巡去,只见树林的空阔处,横七竖八地堆着木头,七八个彪形大汉,挥着长斧在那里乱砍。

    老人一看这残忍放肆的场面,老泪横流了,他护了十多年的树,还从未看到今天的场面。他保护这片树林,往日连一根鐝柄也没有偷走,他像爱护孙女一样护着它们。

    老人气扭了脖子,一声断喝:“大胆放肆,没有我的命令,你们就偷偷摸摸地砍伐!”几个大汉吓得魂不附体,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头和一个姑娘,就又重新振作,又是一个戴鸭舌帽的家伙,双手叉腰,当空一站,撇撇嘴说:“你老人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没看你多大岁数了,半截入土的人了。”老人也当空一站,像一尊古代勇士的雕像,那银亮的三齿叉,在月光下闪着咄咄逼人的寒气,真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武勇。“你们看看我的筋骨还硬着呢?只要我活一天,这树林就要好端端地存在一天!”海花用手电指指照照,她看见一个家伙鬼鬼祟祟,手电光在他脸上一晃,他就往树林里直躲,眼睛犀利的海花,已经看到这人是本家的一个哥哥,他是村委的一个委员,海花倏地上前把他揪住,掴了一个巴掌,说:“净干些败兴事,丢人现眼!”又转过身来对老人说:“爷爷,你看这是谁?”老人紧瞪瞪眼,才看出他是本家的一个孙子,气得他上前指着那家伙的脑门颤颤巍巍地说:“你给我们老祖宗丢尽了人!”那家伙结结巴巴,像一堆稀泥:“大爷,你就饶了我吧,亲不亲一家人,好歹你的孙子在村里混了一官半职,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可行行方便。”那五六个大汉一看这家伙是一条扶不直的井绳,鸭舌帽随即揣了他一脚,就地抡起两根木头扛着。海花说:“爷爷,你在这里呼着他们,我出去。”海花像小鸟一样飞出林外,有几个家伙老人抵挡不住,也东躲西藏,转弯抹角从树林出来。轻车熟路,海花早日冲到海边,她明白这是他那个本家哥哥结识的走私商人。要走,渡口只有这一条小船,现在刚满潮顶,把小船藏起来,他们插翅也难逃。海花猛然看到岸边垒着一堆木头,原来这几个家伙提早下手了,赶快······

    海花起了锚,小船悄默声音地向下游溜了,那几个家伙吭吭吁吁地把木头费劲扛来,一看小船没了,气急败坏,撒腿就跑。海花藏了小船,走回来说:“别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嘭”地又是一阵枪响,树上的鸟儿纷纷落地,铁砂子像细雨一样在树林洒落。不知什么时候,断臂武松从树林钻出来,他大喝一声:“站住,再跑我要开枪了!”二傻子也跟在后面,傻劲一来,顺手扳倒一个。老人也握着三齿叉站在他们面前,七个家伙束手就擒。

    这事过后,老人差点被开除这片沙滩,要不是几个得力乡党的保驾,恐怕再也不能悠然大海边了。原来,他那个本家孙子神通广大,事后,几篇检查敷衍了事,买通人情,又来个恶狗反扑,以牙还牙,妄想把这个本家爷爷赶出滩去。一连几日,老人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孙女天天泪涔涔的,甜甜的小嘴总是说:“你吃吧,咱们不能和他们怄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胖老伴也说:“吃吧,人是铁,饭是钢。”老人瞪大眼睛往下咽,他还要活下去,他还要管,他要犟一辈子。然而,再也没有看见他拉着鲜网出门打鱼,人们只看到他拿着三齿叉,围着沙滩,围着树林,围着海边转,有时看见他叉几条鱼放在篮里,他已很少吃鱼。孙女艾怨地说:“爷爷,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还能活多大岁数。”老人瞪了孙女一眼,孙女知道说错了话,红着脸,慌忙低下头。在老人的头脑里从未想到死,他认为他能与这白茫茫的沙滩和这一片树林一起寿终,只要它们存在一天,他就要存在一天。孙女怎么也估摸不透爷爷的心思,他总是犟着不吃鱼,仿佛他在鱼身上留下了债似的。

    忽一日,新造的三十条船一齐下海,马达震天价响,好像立即要把整个大海的鱼一股脑儿吞噬。海花看见老人慌了,他的小船在水中直打转,他把小船横在水中央,企图要挡住这三十条船的去路······
  
作者简介:

    刘水清  1964年1月出生,烟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理事,现任职山东省海阳市政协。2010-2012年度烟台重点创作专家,2016-018年度烟台重点创作专家。曾获全国第一、三届冰心散文奖,中国大众文学百花奖(散文),《飞天》十年文学奖(短篇小说),烟台第十、十一届文艺创作奖(短篇小说),烟台第十三届文艺创作奖(长篇小说),海阳第二届宣传文化艺术精品奖(短篇小说)。作品多发于《人民日报》《上海文学》《北京文学》等,多次被《作家文摘》《中外书摘》《小说月报》《读者》《散文选刊》转载。已出版散文集《山风海韵》 《一个人的船》、长篇小说《金沙滩的女人和男人》。
 
 
 
 

 
 
                        (编辑:崔彥   吕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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