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磙子坪有个约会

2018-07-15 15:48:49   来源:新丝路杂志  责任编辑:

我和磙子坪有个约会
文/周吉灵

 
   

 
子坪半边街)


    秦岭深山一方净土磙子坪,是大自然隐藏在人间的绿色精灵,飘落在陕西略阳县与甘肃徽县、两当县之间幽谷中,毗邻陕西勉县、凤县、留坝县,有着一脚踏三县、语惊六县人之说。七十里路上无人烟,方圆百里一个村,古时只有半边街,今日碧水绕青山,真乃世外桃花源。

    一条简易公路缠绕着一条清澈小河是唯一的出路,一片片原始森林掩盖着一处处山塬沟壑构思了一个千年梦想。过去二十多户人家散落在两河八沟,狩猎、挖药、务耳,营蜜、种荞、煮酒是他们的主要营生;坐看白云品涌泉,夜伴林啸听清风,两耳不闻山外事,心中只有山水林。这里少了些山外的争争斗斗吵吵闹闹,多了些简简单单亲亲热热;左邻是二姑,右舍为表兄,一村都是亲戚,一见都是故旧,老庚、叔伯、爷孙亲如兄弟,不分彼此,笑脸相迎;妯娌、婆媳、母女都若姊妹,卿卿我我,情真意切。平常只有鸟兽光顾营养山林,自然而然;来客总被围得一圈一圈煮酒嘘寒,东家喝蜜,西家吃酒,全村造饭,都想请去打听山外讯息。

    早闻此地三十年,那年我才十七八,无时都想去朝觐,一心向往磙子坪。

    这是我和磙子坪的约会,三十多年来总被琐事缠绕,难以成行,渐渐酿成了我千年的梦想,积成万年的心病,几近变成癌症,像一块石头压在心房,暮气沉沉,难以舒展。

    那次,朋友从磙子坪回来,兴奋的说又被老邢的包谷酒灌醉了,我看他眉飞色舞的神情也醉了八成。一次,友人送来一罐土蜂蜜,特别嘱咐是磙子坪原生态松花蜜,一下我心里如同儿时妈妈冲的糖精水一样甜蜜,至今我还珍藏着不肯消受。

    戊戌孟春,我终于不顾一切扔掉手中索碎,推开这重要那重要的纷繁,先驱车高速公路,再行乡村水泥路,穿过仅容一车的村组路,换乘摩拖车,经林区管护站的严格检查后,进入了七十里路上无人烟的山谷便道。

    进山路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林场伐木便道,比羊肠缠绵,如鸡肠绵长,我不知道那时全靠一镐一锄修路是怎样修通的,起码反映出那里原始林木的价值远远超过修路价值,看来任何事都是无利不起早,有利便有害。



 
子坪的路
 
    骑上暴跳如雷的摩托车,打破了山林固有宁静,鸟兽早已被吓得四散逃离,爬坡、拐弯、越涧总离不开叫白河而并不怎么白的河岸,清清的河水总被浑圆的巨石约束,清幽一线,滩白水绿,圣洁得像天上的银河,飘落在林海深谷中。这里是汉江北源,是一江清水送北京南水北调水源的源头,洁白鹅卵石铺就的河床上盛满了一眼见底的清溪,像上苍专门呈贡给人类的琼浆玉液,更似舞动的绸缎、流动的水银,一眼就能看穿河底游鱼和砂石,难怪汉江被称为天汉,原来只有源清才正本、水清则鱼跃,这也许是古人把汉江列为江河淮汉之中的原因吧。

    沿途树木茂密得总把太阳顶在头上,给人庇荫,投下一须须枝叶藤缦,如一幅幅窗帘,横挂在路上,掀开后又是一番清新的景致,目不暇接;路两旁橄榄枝似的树梢随风摇曳,夹道欢迎着人类的光临和生灵的造访;杜鹃花正在怒放,如火焰像胭脂,把一抹抹绿色感染成鲜艳夺目的画卷,热情而大方,好似风姿绰约的女神向你招手,留下了久久不能释怀的眷恋;青幽幽的翠竹正在出笋,无论山岩间还是沟坡里,总能刺破大地挺拨向上,这是山水给予的力量还是竹子固有的正能量?既让人深思,又让人叹服大自然的神功;一路上溪水横注,涌泉汩汩,把大地灌饱喝足,总是流露出涓涓丝流,给万物输送营养,尽显生命之源本真;苔藓铺路,落叶垫地,行进中总是缠缠绵绵,如履沙滩,松软有度;不时被一个又一个奇异的山水景观牵绊,两个小时才行进了一半,七十多里路上没见到一户人家,午后才到达西庵沟口。




 
子坪的秋

    西庵沟口较为宽畅,过去曾住过人家,是去西姑庵和东姑庵必经之路,现在只有一座简易柴棚顺路而建,似乎是一座岗亭,又像是哨所,无电无讯无人住守,吼过几声后随着山林回响,不远处的密林中一个带着防蜂面罩的人从一排排蜂巢中伸出头来张望,见有人来访,他顾不上摘掉面罩飞奔而来,不问来者何人,便嘘寒问暖,烧水做饭,我们赶快谢绝,但他还是麻利的从河谷里打来一壶溪水,抱来柴禾,燃起大火给我们烤火烧水煨酒。围在火塘边大家都迫不及待七嘴八舌问这问那,而他却不慌不忙地把水烧开,先给大家每人冲上一杯他营务的土蜂蜜,然后边温酒边介绍这里的传说故事和所见所闻。

    随行的村支书张子荣介绍说,这是原磙子坪村民邢海民,现在已般到老乡政府旁的移民点,两层小楼装修一新,水电路讯齐备,就医上学都很方便,但姊妹们都远走高飞了,大都在城里购房落户。像他这样还有七八户人家,一年半在山里半在山外,养蜂务蜜,每户年收入都在20万元以上。邢海民补充道,山里人少了,树旺了,水清了,松花、板栗花、山桃花、杜鹃花一年旺过一年,更有利于土蜂酿蜜,特别是移民搬迁后,山中空气更清新,总感到自在舒坦,无拘无束,清静自如。

    磙子坪是嘉陵江穿越秦岭余脉达汉江的捷径,古人沿河两岸凿栈修路,又名栈坝;从唐宋到明清是秦岭山中一条隐秘的行军路线,时有争战发生,又称战坝;林木茂盛,奸匪当道,孔道一线,又称栈坝林。道光《略阳县志》云:“栈坝林,关隘,东北二百二十里,棚民入山开箐,数百里蒙茸弊天,界连徽两凤留沔,最易藏奸,稽防不易”。这里以林为关,中国少有,可见林深道远。

    一条长长的河沟当地人叫栈坝河,河西边海拨2000余米的西庵山是秦岭连接巴山的唯一纽带,脉起太白山连接紫柏山,沿栈坝河西岸一直延绵到略阳县的飞仙岭直至宁强县的巴山西缘,因而才有秦巴连称的地理称谓。早在宋代与岳飞齐名的大将吴玠曾在此设防抗金,驻军秦岭中段嘉陵江岸仙人关,由此驶援东西秦岭,拒金兵近百年未越秦岭一步,保全了南宋偏安,留下了至今人人称道的吴王洞、行军古栈道等遗迹。李自成北京兵败撤退后,一支部队转战至此,据说5000多将士就地隐姓埋名,狩猎耕种,成为了这里的原住民。其中最为著名的长平公主和坤仪公主分别隐居在西庵山的东面峡谷和西面峡谷的妮姑庵中为部队放哨,相互照应,留下了至今还被当地人引以为豪的西姑峡与东姑峡等地名故事。明清时湖广战乱流民逆汉江而来,在秦岭尽头山凹沟谷处搭棚开荒,无籍无户,寄居为棚民,久而久之在上两河口建起了设有翁城的半边街,开展贸易,自给自足,基本与外界断绝往来;清末民国时山匪、败军又滞留此地,人口大增,一条半边街,六县来贸易,土簇、富商、土匪、军阀、流民与动植物荟翠,真乃一处世外桃源。

    摩托车骑到半边街后再也没有道路通行,再向前,只能徒步在河谷两边洪水冲刷线下树丛中寻路前行,不时还能走上一段古栈道,要么循野生动物踩出的线路摸索前进。这里没有一点通讯,一行人边走边吼保持联系,稍不留神走错了叉路,便淹没在这山谷中而失散,就连带路的村支书在古家沟也差点与我们失去联络。可越荒避,山水林木更奇,大家更是争先恐后前去探秘,黄昏时终于走进了没有一点人烟的磙子坪。

    磙子坪曾是依偎在栈坝河边有十多亩半月形耕地的村庄,过去一户人家门前有一个石磙碾盘而得名;又因传说李自成的两位公主隐居于此由公主坪而谐音而名。现在,这些都被淹没在自由生长的草木中,没有一点人类痕迹和历史遗迹。



 
子坪的水
 
    河谷中的水清清静静不会说话,在树木与青石砂砾中跳跃,静下心来能听到哗哗哗的笑声;树木高高低低排队疯长,一株株争先恐后发挥着顶端优势直冲上扬,生怕落后了遮蔽了阳光而受凉;更有那挂在树叶尖上的雾珠,玲珑剔透,聚着光华点燃了明媚的春光,聚焦了绿色希望;河谷两旁的山远远近近各不相同,有的如飞马狂彪,有的浑圆突起,更有的翠屏叠嶂,延绵不断,直挂云海苍天,构思了一幅幅淡雅精美的水墨画;山坡全被松树、板栗、桦木、杜鹃包裹着,一片一个色彩,一层一种树木,植被垂直分布,层次分明,浓淡相宜,格外养眼;再远处雾锁山头,高天流云,呈现出一幅气势恢宏色彩斑澜的山水画卷。最耐看的是河谷两岸松林,疏密有度,每一根都笔直向上,自由生长,直刺苍穹,坚挺有力,松针落满了大地,给大地穿上了厚厚的衣裳,温暧了整个世界,呵护着一方圣洁。

    溪水清潭透底,林海苍茫雾罩;鸡犬相闻合和,山林田园人家。这样的纯美世界一直保持到二十一世纪初,磙子坪仍是一个仅有20多户人家的建置村,由于七十里山路电讯不通,千百年来人们依然过着照着桐油灯、烤着疙瘩火、吃着洋芋果、晚上喝壶酒、醉到旭日升的与世隔绝生活,在乡镇干部不下百次的动员和山外各种优惠政策的鼓动下,如今磙子坪已没有人家,陆续全部整村搬迁至山外的老乡政府所在地张家坝,村名也被合并取消,只留下残垣断壁,像电影中日本鬼子扫荡后的场景,有些凄凉。现在那里只剩下各路神仙,如菩萨、观音、药王,还有土地神、老君殿,更有唐代石佛与那无尽的松涛林海,完全变成了神仙世界、大自然的乐园。我在老君殿前徘徊再三,思讨良久,难道这就是我和磙子坪三十年前的约定、千年前的梦想、万年后的回响么?我面向老君,双手合十,虔诚疑问,直至黄昏老君依然端坐,毫无表情。我又问陪我而访的磙子坪村支书,他说这些神仙庙宇都是古人留下的,时不时有人去烧香朝拜和自发维修,从不计报酬,为的是留些念想,寄托些希望。这也印证着人类曾经在此生存的艰辛与崇尚自然的纯真。他介绍说,志书上只记载明清湖广战乱,人们沿汉江北上来此避难,搭棚生息,成为棚民,是有史可查最早的原住民。但因交通不便,与世隔绝,为避灾躲难,人们只能乞求神灵保佑。他领我们沿溪到达古家沟的花坟园路途,虽然一行人都被河沟中石头上的青苔滑进溪流,弄成了落汤鸡,但大家都笑声朗朗,为能被这纯净的河水洗涮一次而倍感兴奋,更为能见到很多庙庵心静止水。

    走近花坟园,樊家山下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黄奇仁等为湖北利川迁来先辈黄永历、黄金国等刻立的高大墓碑依然端庄雄伟,只是墓室的盗洞和秃废的围墙让人心中十分感伤,还有比墓碑更雄伟的是墓后郁郁葱葱粗壮的古树,才彰显出树木生命长久与一个人生命的短暂。我向大树作揖许愿,愿它把我对自然的虔诚记在心上,等千年后我的尸骨化为泥土,再把我的意愿掏出来晒晒,传承一点古人的信念。

    十多年前,这里水电路讯不济,整村移民搬迁,后来撤乡并镇,现在滚子坪距镇政府两河口达百里之遥,到达县城也有百公里路程,这在内地可能是最遥远的村庄。也就仅仅十几年,现在的滚子坪村已没有一丁点耕地,全部变成绿得流油的林海;也没有一户人家,更没有一丝杂染,消停了刀光剑影,谢绝了土匪闲杂,只有护林员、蜂农、药客和鸟兽时不时光顾,才让生灵们少了些孤单。

    磙子坪的栈坝河始终是一溪清流,满目青黛,苔鲜草甸,幽林岚雾,青山碧树,富氧沁心,一派桃源胜景。县城养殖公司曾在此放养土猪,结果土猪引来群群野猪混杂一起,杂交生仔,繁育旺盛,肉质鲜美。搬出山外的邢海民难以割舍对故土的眷恋,每年都有多半年时间搭棚住在山里,营蜂务蜜,香椿木的圆木蜂箱,山中土蜂,周边的山水树木、鸟兽虫鱼,是他最熟悉的伴侣;还有保护林木、救治野生动物成为了他最执着的业余嗜好,我不知道他的这份坚持能到何时,但闲聊中看的出他将永远坚守这绿色的信念。每有人来,他便热情地冲上热气腾腾的蜂蜜水,嘘寒问暖,指点领路,如见亲人。喝一杯甜蜜纯正土蜂蜜水,润甜了肠胃肝脾;吸一口富氧离子清新空气,洗净了心胸思想;看一眼青山绿水,刷新眼球视网,两眼水汪,眉飞目明;去一次磙子坪,你定会肺活量大增,充沛活力,脱胎换骨,血色提纯。



   
(金秋
子坪

    离开时夜幕徐来,一行人都在崔促,我却座靠在老君庙前的大树下瞑目入梦。瞑瞑之中,老君向我招手,给我讲起了千年前的经典,唤醒了我暮年壮心,跃跃欲试;菩萨对我微笑,勾起了儿时的雉嫩懵懂,激活了我僵硬的心肠,思绪飞扬;小鸟给我唱歌,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增添了满身能量,精神焕发;树木为我遮阳,洒下了林荫悠长,送我一路欢快畅亮,心花怒放;清泉为我弹琴,浸湿了我衣裳,洗净了我征程疆场,只想策马飞扬,终身为大自然护卫站岗!

    我真的很想很想永远在磙子坪林海里徜徉,坐化在这秦岭深山南柯一梦,梦回千年前的时光,翻出三十年前理想,暸望万年后的回响,重新晒晒当初心房,千万别让短暂的一生日月无光。

 
                   
(2018.4.18写于寺外桃园)

 
    作者简介:周吉灵,男,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签约作家,《秦岭印象》主编、陕西省散文学会青年委员会副主任、汉中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散文选刊》《读者》《延河》《文化艺术报》《特别关注》等全国各类报刊发表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史作品、摄影等300多篇100多万字。作品荣登2011年全国散文排行榜,曾获海外华语散文创作奖、“泰山杯”散文大赛奖及陕西省作协“大美太白山”全国征文奖、首届蒲松龄散文奖等。代表作《华夏龙脉大秦岭》《给力西部》等。
 

(作者像)


                                    (编辑:崔彦   吕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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